第58章 老徐头


周村长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还不是家里遭了天大的难处。”

“老徐头的独子前两个月染了绞肠痧,这病发得急,连镇上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生生给疼死了。”

岳父林大山听了,在一旁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村里确实传过。只是那阵子咱们家正忙着买粮酿酒,徐家住得又远,平时也没怎么打过交道,便没顾得上过去探望。”

周村长咬牙切齿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那个儿媳妇,本就是个仗着几分姿色不安分的。当初徐家儿子看上她美貌,给的聘礼十分丰厚,原指望她生了儿子能收心。”

“谁知道见男人死了,没几天她就卷了家里仅剩的几两碎银子,跟着个外地货郎跑了路!”

“如今老徐头身边,就剩下一个才七岁的亲孙子,唤作徐晏。”

林家众人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岳母和刚买回来的春桃都微微红了眼眶。

特别是清月,自己也是做了娘的人,最听不得这种亲娘狠心抛下亲骨肉的惨事。

二嫂李氏更是气得一拍大腿,破口大骂:“真是个狠心的婆娘,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不要了!简直不配当娘!”

周村长连连摇头,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若是单单只剩爷孙俩,靠着祖传的那些田地也能活。坏就坏在,老徐头那几个黑心肝的本家兄弟!”

“他们早就眼红这十亩肥田了。趁着老徐头办丧事,他们竟然伪造了一张五十两的借条!”

“那帮畜生一口咬定,那是徐家儿子生前借来买吊命药的钱,逼着老头子拿田抵债!”

林二牛一听,气得攥紧了拳头:“这还有没有王法了?村长,您就不能去报官,或者把他们抓起来?”

周村长苦笑着拍了拍大腿,满脸无奈。

“我身为村长,自然不能不管。可人家手里捏着按了手印的欠条,一口咬定是债主上门讨债。”

“这算是本家债务纠纷,就算报到衙门,县太爷也多半是和稀泥。更何况,那帮畜生还花钱雇了镇上的地痞流氓!”

周村长声音发着颤,显然这段时间也是心力交瘁。

“他们天天半夜往老徐头院子里扔死猫,扬言要是不把田过户,就要把那七岁的小孙子抢走,卖到黑矿坑里去抵债!”

“我这把老骨头可以管一次两次,可次数多了,我实在是顾不过来,也对付不了那些成天拿着刀子晃悠的无赖啊!”

周村长转头看着陆远,欲言又止,浑浊的眼中带着几分深深的期盼。

“老徐头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他知道你回村了,如今是有功名的秀才老爷,连县太爷都敬着你几分。”

“那些地痞流氓就算再猖狂,也绝对不敢惹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老头子说,这十亩上等水田,若是按市价,少说也得六七十两。但他只卖四十两银子,绝对是砸锅卖铁的贱卖!”

“只不过呀,人家徐老头有个条件相求。”

陆远不动声色地问道:“村长请讲。”

“老徐头求你,收留他们爷孙俩,想来你家做帮工!”

周村长声音发酸,透着一股农家老汉的悲凉。

“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就算拿了这四十两银子,一个老头带个娃娃,也绝对保不住这笔巨款。”

“在这吃人的世道,小儿抱金砖过闹市,那就是一道催命符啊!”

“他只求你利用秀才公的身份,给他们爷孙俩当个靠山。他自己留在林家干粗活累活都行,主要是为了他那小孙子。”

周村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老徐头想把孙子送去县里读书,可离得远,他又怕自己一个糟老头子护不住。”

“他寻思着你不仅有学问,一家人也在县城开酒楼。他想求你把徐晏带在身边,哪怕平时端茶倒水也成,只要能在县里有个看顾。”

“他自己就在林家帮工赚钱。哪怕以后卖地的钱用完了,他赚的工钱也足够养着孙子继续念书了!”

听完这话,堂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大山紧紧握住了拳头,林家三兄弟也是满脸怒容。

黑心亲戚吃绝户?

这种腌臜的戏码,陆远在前世的社会新闻里见得太多了,没想到在古代更是变本加厉。

老徐头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处处为孙子谋划的好爷爷。

他知道林家最近赚了钱,能一口气拿出四十两。更知道跟着一个秀才,小孙子才有活路和前途。

陆远缓缓站起身,拂了拂青衫的下摆。

“二哥,去拿五十两银子带上。”

林二牛一愣,赶紧转身回屋去拿银钱。

一炷香后。

陆远带着岳父林大山、二哥林二牛,跟着周村长来到了村长家的后院。

推开门,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却已经被这连番的打击和恐吓折磨得形如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陆相公……老头子给您磕头了!”

一见陆远进来,老徐头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就要往地上跪,却被陆远一把稳稳地托住了手臂。

“徐老伯不必多礼,咱们先去看田。”陆远行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一行人出了院子,直奔村东头。

四月的春风拂过面颊,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正是春耕播种的大好时节。

到了清溪边,林大山和林二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只见眼前那连成一片的十亩水田,地势平坦,土质黑亮肥沃。

此时田里蓄满了清澈的河水,水面上波光粼粼。虽然因为家里出事还没来得及插秧,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难遇的上等膏腴之地!

“好田!真是好田啊!”

林大山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捏了捏,激动得声音发颤。

“女婿,这田要是种上咱们上好的稻种,秋天打出来的粮食,少说能比普通薄田多出两成!”

老徐头在一旁苦涩地笑了笑,眼底满是不舍。

“大山兄弟好眼力。这田是咱们徐家祖辈传下来的,挨着水源,旱涝保收。若不是为了我这苦命的孙子,我死也舍不得卖啊。”

陆远将这十亩水田尽收眼底,心中大定。

他有了秀才功名,名下正缺良田来免除赋税。这十亩地加上林家原本租种的几亩,足够保障全家大半年的酿酒口粮,简直是雪中送炭。

“田我看过了,确实不错。”

陆远转身看向老徐头,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去看看您孙子吧。”

众人跟着老徐头,回到了徐家老宅。

这是一座带院子的青砖瓦房,墙壁厚实,看得出徐家以前的日子过得颇为殷实。

除了那十亩水田,徐家还有两亩地势稍高的旱地。以前老徐头父子俩种不过来,还常年租给村里的佃户种着。

众人刚推开有些破败的院门。

“谁都不许碰我爷爷!”

一道稚嫩却充满狠戾的声音,突然从正屋门口响起!

只见堂屋的门槛前,站着一个约莫七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有些脏的薄棉袄,估摸着这段时间家里连个洗衣服的人都没有。

身子虽然有些瘦弱,但能看出来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五官生得十分清秀端正。

但他此刻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砍柴刀。

一双像狼崽子一样的眼睛,充满敌意和防备地盯着进院的每一个人。

这便是老徐头的孙子,徐晏。

那眼神里透出的阴郁和警惕,让人看了忍不住心头一酸。这段时间地痞流氓的恐吓,显然给这个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晏儿!快把刀放下!这是来买咱家田地、来救咱们命的陆相公!”

老徐头吓了一跳,生怕孙子冲撞了贵人,赶紧冲上去夺下孙子手里的柴刀。

徐晏没有反抗爷爷,但那双像孤狼一样的黑眸,依旧死死盯着一身青衫的陆远。

陆远没有生气,深邃的眼底反而闪过一抹微光。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前世自己在孤儿院里。

为了抢半个好吃的面包,和高年级孩子红着眼睛拼命时的影子。

像,简直太像了。

这种在绝境中依然敢于亮出獠牙、拼死护住亲人的孩子,只要稍加引导,日后必成大器。

陆远缓步走上前,在徐晏面前半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叫徐晏?”陆远声音平稳,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施舍。

徐晏紧紧抿着干裂的嘴唇,不吭声,只是倔强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害怕,也知道你恨那些欺负你们的人。”

陆远没有把对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七岁孩童,而是用一种平等的语气跟他对话。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跟了我,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人敢动你爷爷一根汗毛。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徐晏那双阴郁防备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满头白发、偷偷抹眼泪的爷爷,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有力的秀才老爷。

“你能打跑那些坏人吗?”徐晏咬着牙,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陆远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从容的笑容。

“我不能替你打跑他们。但以后的你可以。”

陆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徐晏瘦弱的肩膀。

“你要是以后学了真本事,你就能让他们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地磕头求饶。”

徐晏沉默了片刻,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紧。

突然,他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泥地上,毫不犹豫地给陆远磕了一个响头。

“只要你能护住我爷爷,晏儿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看着这孩子这般懂事决绝,林大牛和林二牛这些庄稼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陆远满意地站起身,转头看向老徐头。

“徐老伯,您的条件我答应了。不仅这十亩水田我买了,您那两亩旱地,我也一并买了!”

“那些地留着也没什么用,反而招贼惦记。以后,您就安心带着孙子住在林家吧。”

陆远直接从袖口掏出五锭十两重的雪花大银,整整五十两,稳稳地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这五十两银子,是买地的钱。”

老徐头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吓得连连摆手,满脸惶恐。

“陆相公,使不得啊!我只要四十两,这已经算是高攀了,剩下的钱我绝不能要!”

“徐老伯,一码归一码。”

陆远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五十两买您十二亩良田,这本来就是我占了便宜。”

“从今天起,您和徐晏就搬到我林家去住。暂时凑合住段时间,等我家的青砖大瓦房盖好,自然有你们爷俩遮风挡雨的屋子。”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徐晏,继续说道。

“这孩子与我有眼缘,是个不错的苗子。”

“以后,他就先跟在我身边做个书童。等我找到合适的书院了,就送他去启蒙,我闲暇时亲自教他读书认字。至于能学到多少真本事,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老徐头一听。

不仅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孙子还能直接跟着秀才老爷读书认字!

老徐头激动得老泪纵横,浑身发抖,拉着孙子就要给陆远磕头。

“多谢陆相公大山兄弟的大恩大德!老朽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啊!”

陆远赶紧让林大山把人扶起来。

“徐老伯,收拾一下细软,咱们今晚就搬去林家。免得夜长梦多,又被那些混账东西找上门来寻晦气。”

老徐头连连点头,赶紧拉着徐晏进屋去收拾。

周村长看着这一幕,也是欣慰地直摸胡子。

这陆远不仅学问好、脑子活,这份悲天悯人的心肠和处事的大气,更是让人敬佩。

自己总算可以睡上个安稳觉了,这段时间为了担心这爷孙俩,他天天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就在众人准备帮着老徐头搬东西,早点离开这个伤心地时。

“砰——!”

院子本就不结实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地一脚踹开!

两扇破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阵刺鼻飞扬的尘土。

“老东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不把田契交出来,老子就把这小崽子卖去窑子里抵债!”

伴随着一声嚣张跋扈的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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