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最后一场
马车在贡院外的长街上平稳地行驶着。
陆远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燕大哥,先别急着回府。”陆远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派个机灵的兄弟去裴家那边的马车打探一下,看看裴兄出来时的状况如何。”
到底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好友,裴轩大病初愈便硬扛这三日,陆远心中多少有些牵挂。
没过多久,去打探的小厮便跑着回来了。
“东家放心,裴少爷虽然是被人背上马车的,但瞧着意识还清醒,还知道要水喝呢。”
陆远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只要人还清醒,凭着裴家的财力物力,总能调理过来。
“回府吧。”
马车在深秋的薄暮中,缓缓驶入巷。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大哥和二哥应该还在“临江仙”酒楼里忙着晚市的应酬。
三牛今日不当值,早早便骑着马跟在车边护送。
刚跨进林府三进大院的门槛,一股清淡的米香便迎面扑来。
庭院里早早点起了气死风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清月领着林母、桂嬷嬷和春桃,早早便候在了穿堂处。
“相公,你回来了。”
清月迎上前,自然地接过陆远手中的竹编考篮。
陆远垂眸看向妻子,只一眼,他的目光便顿住了。
清月今日竟罕见地薄施粉黛,两颊透着浅浅的胭脂色,唇上也点了一抹红。
她本就生得温婉,这般妆容更是显得人比花娇。
可陆远是何等敏锐之人?
他常年泡在实验室里、对气味万分敏感的化学博士。
就在清月靠近的那一瞬间,除了熟悉的皂角香,他分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
那是柴胡与黄芩熬煮后,残留在衣袖间挥之不去的气息。
那是专治小儿外感风寒、清热退烧的猛药。
陆远的目光越过清月,不动声色地扫向后方。
林母的眼角透着深深的疲态,哪怕强打精神,眼底的红血丝也清晰可见。
旁边端着热盆的春桃,更是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连身形都透着几分委顿。
这绝不是在家里安心等候他科考该有的状态。
“家里备了温水,相公先擦把脸。”清月温声说着,试图引他去正屋。
“还熬了清淡的干贝素粥,最是养胃,相公饿了三天,可不能骤然进补大荤。”
陆远没有挪动脚步。
他反握住清月那双微凉的手,没有兜圈子,语气笃定而直白。
“娘子,家里谁病了?”
清月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掩饰。
“别瞒我。”陆远眼神满是心疼。
“你袖口有柴胡和黄芩的苦味,娘和春桃眼底皆是熬夜的青黑。”
“是不是两个孩子生病了?”
见瞒不过,清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那层强撑出来的胭脂色再也掩不住底下的苍白。
林母在一旁抹起了眼泪,连声叹气。
“哎,远儿啊,你进考场那天,两个小乖乖就发了高热……”
清月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三言两语将这几天的心惊肉跳说了个大概。
原来那日秋雨骤降,两个孩子当晚就烧得直抽搐。
好在清月临危不乱,立刻请了大夫,又硬生生守了三天两夜。
还好虎子那孩子身体结实,没有过了病气。
“相公放心,昨晚烧已经退透了,今日也没有再反复,如今正睡得香呢。”
陆远听得心头一揪,连那碗养胃的素粥也顾不上喝了。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直奔后院的主卧。
挑开厚重的门帘,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
两个小小的身躯并排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盖着柔软的小棉被。
陆远放轻了脚步,走到床榻边,缓缓蹲下身。
长生和安安的小脸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只是瞧着比前几日清瘦了一圈。
安安的眼角还挂着半滴未干的泪痕,小嘴微微嘟着,睡得很是沉静。
陆远伸出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
温度正常,没有盗汗。
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回了胸腔里。
“大夫开的药虽好,但孩子退烧后,津液损耗极大。”
陆远拉着清月在桌边坐下,将自己脑海里的现代医学常识,包装了一番。
“我曾在书院的古籍上看个偏方,发热出汗后,需在温开水里加少许青盐和糖霜。”
“时常给孩子们喂下,能最快补足体内的元气,比干喝白水强得多。”
清月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转头就吩咐春桃去准备淡盐糖水。
“还有你。”陆远不由分说地按住清月的肩膀,将她按在锦凳上。
“这几日,你可是连合眼休息的功夫都没有?”
清月垂下眸子,不敢看他:“孩子病着,我哪敢睡……”
陆远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卧房。
再进来时,他亲自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手里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在清月惊愕的目光中,竟毫无顾忌地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相公!你这是做什么!”清月吓得连忙缩回脚。
“别动。”陆远的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他不由分说地褪去她的罗袜,将那双冰凉的双脚,按进了温热的水盆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双脚,那种直达心底的暖意,让清月浑身一颤。
陆远的大手动作轻柔,一点点按揉着她足底的穴位,替她疏解着这几日的疲乏。
“我在贡院里受的那些苦,与你在家里担的惊吓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陆远微微仰起头,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目光深情而专注。
“娘子,你受累了。今晚你好好睡,我在身边,你别担心。”
夫妻之间,没有多余的海誓山盟。
这一盆热水,便是他们之间最深沉的羁绊。
……
短暂而珍贵的一天休整,转瞬即逝。
随着震天的号炮声再次响起,江南秋闱的第二场和第三场,接连拉开帷幕。
第二场考的是诗赋与经论。
对于被严老夫子用戒尺填鸭式训练了大半年的陆远来说,只要格式不出错,按部就班地答完,稳居上游绝非难事。
真正决定生死的,是第三场的时务策论。
天公偏偏在这个时候,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
第三场开考的那个清晨,府城上空阴云密布,狂风卷着黄叶肆虐。
不到半个时辰,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倾盆而下!
贡院里那些年久失修的“老号”和边缘号舍,瞬间遭了灾。
狂风夹杂着雨水,无情地灌进那半敞开的隔间里。
许多学子顾不上避雨,脱下身上的厚棉衣死死护住桌案上的考卷。
可那破旧的屋顶很快便承受不住积水,泥水顺着缝隙吧嗒吧嗒地往下漏。
“我的卷子!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哀嚎声、拍打水花的声音、还有考官怒喝维持秩序的声音,在暴雨中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乐。
这才是古代科考最真实的残酷。
不仅考学问,考心性,甚至还要考你有没有那份不被老天爷针对的运气!
而此时的陆远,却静静地端坐在他的号舍里。
他头顶上方,是明远楼那宽大结实的重檐歇山顶。
如注的暴雨顺着青瓦如瀑布般砸落在几步开外的青石板上,却没有一滴雨水能溅进他的方寸之地。
他身处狂风骤雨的中心,却偏偏独享着一份滴水不漏的安宁。
陆远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将目光投向了发下来的考卷。
《论江南均田与盐铁》。
看到这个题目,陆远觉得还算稳了,以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笔锋在澄心堂纸上游走,宛如龙蛇飞动。
外头雷声滚滚,暴雨倾盆,号舍内却是惊雷无声。
陆远越写越顺,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通透。
一篇好的文章,在这风雨交加的暗夜里,跃然纸上。
(https://www.lewenn.net/lw67427/4836283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