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进城
玉京城高耸巍峨的城墙,犹如一头蛰伏在风雪中的巨兽。
然而,就在这天子脚下,城门处的气氛却分外紧绷,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守城军士,手持长戟,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进城的队伍排了足足半里地,哀声连连。
燕祁拉紧了缰绳,马车在队伍中艰难地往前挪动。
陆远坐在车厢内,眉头微微蹙起,隔着车帘听着外头的动静。
原来,京城里某位掌管盐政的二品大员刚刚落马,被抄了家。
偏偏那贪官最信任的一个亲信,卷着一本记录着诸多权贵利益的暗账潜逃了。
上头下了死命令,严查所有进出京城的生面孔,绝不能让账本流出或流入京城。
“车里的人,全都滚下来!接受搜查!”
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城校尉,重重地敲打着陆远的马车。
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高高在上的傲慢。
燕祁眼神一冷,但强忍着没有发作,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灌进温暖的车厢,吹得清月瑟缩了一下。
陆远护着妻子,将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抱在怀里,稳稳地走下马车。
“这马车底盘这么厚,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夹层?砸开看看!”
那校尉见陆远一家虽然穿得齐整,但并不像什么惹不起的权贵,便大声呵斥。
两个拿着长矛的军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就要去扯清月手里的包袱。
“你们干什么!”
春桃和桂嬷嬷吓得脸色惨白。
那校尉见状,眼神一厉,竟伸手就要去拽清月的胳膊:“遮遮掩掩的,把这女人也搜一遍!”
“坏人!不许碰我娘!”
两岁多的长生和安安哪里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阵势?
看着明晃晃的刀枪,两个小家伙吓得浑身发抖,“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瞬间刺痛了陆远的神经。
清月更是死死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红着眼眶,浑身微微颤抖。
燕祁再也忍不住了,他眸光骤然一暗,右手大拇指猛地顶开了长剑的绷簧。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燕祁身上的杀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只要那脏手敢碰到主母一片衣角,他拼着杀出一条血路,也要斩了这校尉的狗爪子!
陆远也彻底沉下了脸,他不动声色地挡在清月身前,宽大的衣袖下,双拳紧握。
他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若真在这城门口动起手来,该如何全身而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中气十足却透着威严的苍老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住手!天子脚下,何时轮到你们这般如狼似虎地惊扰百姓了?”
众人寻声望去。
只见一顶看似不起眼,却用上等紫楠木打造的官轿,稳稳地停在了城门内侧。
轿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在黄河渡口,吃了陆远一家半锅羊肉火锅的那位清瘦老者。
只不过,此时的老者,外面虽然披着鹤氅,里面却露出了绯色的二品官服底子。
那满脸横肉的校尉回头一看,“扑通”一声便跪在了雪地里。
“卑职……卑职参见顾尚书!”
校尉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的军士更是呼啦啦跪了一地。
陆远心头猛地一跳,顾尚书?
当朝户部尚书,掌管大景朝钱粮赋税的最高长官,不正是姓顾吗!
顾尚书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校尉,而是径直走到陆远面前。
他看着被吓哭的两个奶娃娃,微微皱了皱眉,转头冷冷地扫了那校尉一眼。
“这几位,是老夫在路上结交的忘年交。怎么,你怀疑老夫包庇逃犯?”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啊!”
那校尉吓得连连磕头,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顾尚书冷哼一声:“还不快放行!”
城门口的鹿角路障立刻被搬开。
陆远心中虽然惊讶,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拢了拢衣袖,上前一步,冲着顾尚书深深作了一揖。
“草民陆远,多谢顾大人解围。”
顾尚书抚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透着几分欣赏。
“小友莫要多礼。京城这几日乱得很,你带着家眷,先去安顿下来吧。”
老者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春闱在即,京城藏龙卧虎。小友,老夫期待在杏榜上,看到你的名字。”
陆远郑重点头,目送顾尚书的轿子远去,这才护着妻儿重新登上马车。
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高耸的城门。
一入玉京,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足可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朱雀大街,宽阔得令人咋舌。
街道两旁,雕梁画栋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飞檐翘角上挂满了气派的红灯笼。
穿着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牵着骆驼的异域商贾,在这繁华的街道上川流不息。
哪怕是见惯了府城繁华的清月,此刻也忍不住挑开一点车帘,看得目眩神迷。
但京城的繁华背后,是令人咋舌的昂贵。
临近春闱,天下举子汇聚,京城的客栈早已爆满。
燕祁赶着马车,顶着寒风跑了足足四五条街,连问了七八家客栈,竟然连个通铺都找不到。
直到天色擦黑,才终于在外城边缘的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高价订到了最后三间客房。
虽然价格贵得离谱,但好歹一家人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客栈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入夜,两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喝了安神汤后,终于在清月怀里沉沉睡去。
清月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相公,咱们终于到京城了。刚才在城门口,真是吓死我了。”
陆远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顺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脑后。
“是我不好,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了。”
清月靠着他的肩膀,捧着温热的茶盏,轻声感叹。
“真没想到,在黄河边上跟咱们一起吃火锅的那位,竟然是那么大的官。”
清月有些心有余悸,“京城这地方,随便撞见个人,可能都是咱们惹不起的权贵。”
陆远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深邃。
“水深王八多,这京城的水,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浑。”
“但既然来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顾尚书这番人情,我记下了。”
陆远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客栈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明日我就让燕大哥去寻摸个清静的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陆远在客栈温书,没有轻易外出。
燕祁和桂嬷嬷则顶着风雪,在京城里四处奔走看房子。
这京城的房价,真是印证了那句“长安居,大不易”。
稍微靠近内城的宅子,动辄就要几千两银子,甚至有价无市。
燕祁跑断了腿,终于在靠近南城的一条幽静巷子里,找到了一处合适的一进小院。
院子虽然不大,只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但胜在是个独门独户,且周围住的都是些读书人和小商户,颇为安宁。
只是这价格,硬是花去了陆远带来的整整八百两白银。
这要是在府城,足够买个气派的三进大院了。
清月虽然有些心疼银子,但看到小院后,却是满心欢喜。
她立刻指挥着春桃和小厮石头,开始里里外外地大扫除以及采买。
换上崭新的门神,糊上透亮的窗户纸。
又在正房里生起了带来的无烟银丝炭,在小院的角落里堆满了柴火和冬菜。
当夜幕降临,小院里亮起温暖的橘黄灯笼。
厨房里飘出春桃熬制的排骨浓汤的香气。
长生和安安在铺着厚厚羊毛毡的暖阁里,光着脚丫滚来滚去,笑得咯咯作响。
陆远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小院,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
不管外面是怎样的风云诡谲,只要关起这扇门,这里就是他最坚固的避风港。
他们一家人,总算在这天子脚下,真正扎下了根。
次日清晨,雪停了,天光大亮。
陆远早早起身,在书房里研墨铺纸。
他提着狼毫笔,给远在广平府的家人写了一封厚厚的平安信。
信里,他没有提及城门口的惊险,只说了一路顺利,已经买下小院安顿。
写完信,陆远将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石头,让他去京城的驿站,花重金快马加鞭送回老家。
安排妥当家里的事,陆远换上了一身崭新整洁的青色暗纹士子服。
他没有穿得多么奢华,只是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清贵与内敛。
陆远让春桃从带来的行囊中,挑了两坛林家自酿的果酒,还有两块雕刻精美的特制香皂。
他将这些东西装在一个素净的提篮里。
“相公,你这是要出去?”清月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询问。
陆远握了握妻子的手,眼神平静而从容。
“咱们初来乍到,受了人家的恩惠,总不能装聋作哑。”
“我去一趟尚书府。于情于理,都该去向那位顾大人,好好道一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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