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噩耗传来
清月的归程十分顺利。
有着燕祁护送,加上二牛商队的照应,她平安回到了江南的清河县。
县衙后院里,长生和安安欢呼雀跃地扑进娘亲怀里,叽叽喳喳地问着新舅母长什么样。
三牛大婚的喜气,似乎还萦绕在一家人的眉宇间。
陆远听着清月绘声绘色地描述广平府的十里红妆,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下来。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能维持太久。
十月深秋,江南下起了一场绵绵的冷雨。
一匹快马踩着水花,急匆匆地停在了清河县衙的门口。
驿卒翻身下马,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封边缘涂着白漆的加急信件。
陆远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听到外头的动静,眉头微微一跳。
当衙役将那封白漆信件双手呈上时,陆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白漆封口,那是报丧的急信。
信是从广平府寄来的,字迹是徐宴的。
陆远颤抖着手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高大的身躯瞬间僵在了原地。
信纸悄然滑落,掉在青砖地上。
“相公?出什么事了?”
清月端着热茶走进来,见陆远面色惨白,吓得赶忙放下茶盘。
陆远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上的信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恩师……走了。”
严老夫子,在五天前的一个深夜里,于睡梦中安详离世。
享年七十八岁,走得没有痛苦,算是喜丧。
可对于陆远来说,这无异于心头被剜去了一块。
陆远双膝一软,直直地朝着北方的天空,重重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青砖硌着膝盖,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眼泪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水渍。
清月捂住嘴,眼泪也跟着夺眶而出。
她没有劝陆远起身,而是默默地转身回了内室。
翻出两套素白的麻布孝衣,一套披在陆远身上,一套自己穿上。
陆远跪在雨声中,脑海里走马观花般闪过曾经的画面。
是严老夫子不嫌弃他的出身,倾囊相授,不仅教他八股文章,更教他为官做人的道理。
进京前,老夫子更是将自己压箱底的人脉信件交给了他。
那是如山般的恩情!
“恩师,学生不孝,不能在您灵前尽孝了……”
陆远以头抢地,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
大景朝律法森严,地方主官没有朝廷圣旨,绝不可擅离职守。
他是清河县的父母官,哪怕心里再痛,也无法抛下这一县百姓,回广平府奔丧。
接下来的日子,县衙后院里挂起了白色的经幡。
陆远在书房设了严老夫子的灵位,早晚一炷香,风雨无阻。
两个孩子也懂事地收敛了调皮,乖乖地跟着爹娘在灵前磕头。
直到三个月后,江南迎来了初春的暖阳。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背着简单行囊的青年,带着一个老仆,静静地站在了清河县衙外。
正是处理完严老夫子后事的徐宴。
几年不见,徐宴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单薄。
他长高了,身形挺拔如修竹,眉眼间沉淀着历经世事的稳重。
去年的秋闱中,他厚积薄发,一举考中了举人。
“先生。”
书房里,徐宴一见到陆远,便红着眼眶,深深地跪拜下去。
陆远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好孩子,这阵子苦了你了。”陆远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满是心疼。
徐宴摇了摇头,强忍着泪水,将广平府的事细细道来。
老夫子的后事办得很风光,王知府和林家都出了力,走得十分体面。
清月端来热汤,关切地问起了徐宴在元江县的爷爷。
“师母放心,我爷爷如今身子骨硬朗得很。”
徐宴端起热汤,喝了一口,冷硬的心肠被这久违的温暖熨帖了。
他告诉陆远,自己中举后,元江县的县令亲自上门贺喜。
他在县城里给爷爷买了一处三进的大宅院,又挑了几个老实本分的下人和书童,专门伺候老爷子。
爷爷如今每天在院子里遛鸟听戏,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
“那当年欺负你们爷俩的那些本家亲戚呢?”清月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们?如今怕是每天夜里都睡不安稳了。”
自从徐宴中举,那些曾经将他们爷俩赶出家门、侵吞田产的极品亲戚,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生怕徐宴利用举人老爷的身份报复,天天提着厚礼跪在宅子门前磕头认错。
可徐宴连见都没见他们一面。
“先生曾教导我,不与烂人烂事纠缠。”
徐宴目光清正,语气中透着豁达的大气。
“读了圣贤书,见了天地广阔,学生的心思早就不在那些鸡毛蒜皮的村野恩怨上了。”
“他们日夜活在恐惧中,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我的路,在庙堂,在天下。”
陆远听完,眼中闪过浓浓的赞赏。
这孩子的心胸格局,已经彻底被打开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懂死读书的穷酸少年。
徐宴放下汤碗,后退半步,再次郑重地跪在了陆远面前。
“先生,师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大景朝的吏治不行,他此生未能看到海晏河清,死不瞑目。”
徐宴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宛如一把刚刚开刃的绝世宝剑。
“学生想进京。去考春闱,去入朝堂!”
“去完成师祖未竟的清明之志!”
陆远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久久没有说话。
他自己选择了退居地方,造福一方百姓,求个“小富即安”。
但他知道,大景朝需要有人去京城那个龙潭虎穴里搅弄风云。
徐宴,就是最好的人选!
“好!不愧是我陆远的弟子!”
陆远猛地一拍桌案,胸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既然你要入那权力的旋涡,先生便再助你最后一臂之力!”
接下来的两个月,徐宴便留在了清河县衙。
白日里,他陪着长生和安安在后院玩耍。
长生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安安则大方地把自己最爱吃的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这段日子,是徐宴失去师祖后,过得最开心、最温暖的时光。
林家,早就成了他在这世上另一个避风的港湾。
而到了夜深人静时,陆远的书房便成了讲堂。
陆远没有再教他四书五经,那些徐宴已经学得很透彻了。
陆远教他的,是现代政治博弈的精髓,是官场上那些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做个好官,不能只靠一腔热血,更要懂得与和光同尘。”
“面对贪官污吏,你要比他们更狡猾,比他们更有手段,才能护住自己的命,去查清真相!”
陆远将自己这些年为官的心得、对朝局的洞察,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徐宴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惊世骇俗的帝王心术与官场厚黑学。
他就像一块海绵,在陆远的锤炼下,变得更加深沉、内敛、坚不可摧。
转眼,便到了暮春时节。
江南的运河上,千帆竞发。
清河县的码头边,柳枝依依。
陆远和清月带着两个孩子,亲自来送徐宴登船。
燕祁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徐宴的老仆,里面装满了盘缠和江南的特效药。
“去了京城,万事小心。若是遇到死局,去找顾尚书,就提我的名字。”
陆远迎着江风,替徐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徐宴眼眶微红,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师母,保重!待学生金榜题名时,再来叩谢恩师!”
汽笛声响,江水翻涌。
徐宴大步登上了开往北方的客船。
陆远站在岸边,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孤帆,目光深邃而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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