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光喊有什么用
龙口码头,粥厂前。
掌柜周丰年指挥着几个伙计,搭起一个高台。
这几天,他像疯了魔一样。
眼看着难民越来越多,他不但变卖了隆福祥的一间铺面买粮施粥,现在更是要亲自登台求风。
贴身伙计小山子,死死抱住周丰年的大腿。
“东家!不能再施了!”
小山子急得直哭,“账上连半个大洋都没了!这龙口的难民救不完啊!
您再这么干,咱隆福祥就得关门要饭了!”
周丰年一把推开小山子。
他理了理身上的长衫,大步走上高台。
摆香案,请道士。
周丰年站在高台上,面对着灰蒙蒙的大海,清了清嗓子。
“苍天啊!”
一声悲凉的戏腔,从周丰年嘴里唱出。他双手抱拳,指天画地,竟然亲自登台唱起了祈风的戏文。
戏腔凄厉,透着一股毁家纾难的悲壮。
码头上,无数绝望的难民纷纷转过头。看着高台上的周大善人,许多人绷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在泥地里。
“求老天爷刮阵北风吧!给俺们留条活路吧!”
成百上千的难民跟着哭喊,声震九霄。
传文和传武原本在码头避风的角落,焦急地踮着脚尖找鲜儿。
听到这凄凉的戏腔,也被吸引了过去,挤在人群里往高台上看。
老天爷似乎真被这阵仗惊动了。
半柱香后。
码头上原本死寂的旗幡,突然抖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强劲的北风从海上倒灌进龙口湾。
刮风了,风向变了!
“起风了!能出海啦!”
栈桥上的几个船老大,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整个码头瞬间炸锅。
数万滞留的难民像受惊的羊群,疯狂地涌向几条长长的栈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今年封海前最后一批去东北的船。错过这批,就得死在山东。
文他娘死死拽着传文和传武的衣襟。
“别看戏了!快走!”
文他娘拖拽着最小的传杰,拼了老命往人堆里扎。
鞋被踩掉了,顾不上捡。背上的麻袋差点被挤散,死命护着。
一家四口在人缝里生生撕开一条口子。踩着晃晃悠悠的木跳板,极其狼狈地爬上了一艘严重超载的木帆船。
码头上,惨嚎声一片。
没挤上船的人跪在岸边,绝望地捶打着泥地。
有人为了把怀里的孩子塞上船,自己猛地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有人被绊倒,瞬间被后面的人群踩在脚底,再也没爬起来。
生离死别,人间炼狱。
客栈二楼。
王昆站在窗前,冷眼旁观着这修罗场一般的码头。
李铁牛满头大汗地撞开房门。
“老爷!”铁牛喘着粗气,连连催促。
“起风了!船要开了!再不上船就来不及了!
凭您的身手和手里的家伙,咱们到了东北,绝对能闯出个大名堂!”
张二狗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杀猪刀,一脸不乐意。
“走个屁!”二狗啐了一口。
“大奶奶还没找着呢!老爷的女人还没抢回来,怎么能走?铁牛你长没长心肝?”
王昆没理会这俩货的争吵。
他根本没打算走海路。等鲜儿,只是顺带手绕个路的事。
一个字,就是——玩!
今年是1904年,日俄两国正在东北黑土地上打得热火朝天。
渤海湾里,随时有两国的军舰游弋,炮弹横飞。
把自己的命,寄托在一艘随时可能被炸沉的破烂木帆船上?
这不是王昆的作风。
他的命,必须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走陆路出关,对那些拖家带口、没有余粮的灾民来说,是九死一生。
但对他随身带着黄金、物资,手里有重火力的满级大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说走就走的狩猎旅行。
“闭嘴。”王昆淡淡吐出两个字。
二狗和铁牛瞬间噤声。
就在最后一艘船的跳板,即将被水手撤掉时。
码头前排,挤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一身泥泞,破衣烂衫。脸上抹满了黑灰,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正是迷路绕了好几天才赶到的鲜儿。
虽然是个路痴!
但这丫头很聪明。一路上故意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像个要饭的小乞丐,这才躲过了那些流氓溃兵的觊觎。
船,已经离岸十几米。
鲜儿扑到栈桥尽头,一眼看见了站在船头张望的传文。
“传文哥!”
鲜儿撕心裂肺地大喊,声音在寒风中劈叉。
传文听见喊声,猛地转过头。看清是鲜儿,他急得在船头直跺脚。
“鲜儿!鲜儿啊!”传文大呼小叫,伸长了胳膊,却根本够不着。
想让船老大回去接人,却没人听他的。
苦命人太多了,他朱传文算老几?
船越走越远。传文除了急得掉眼泪,干瞪眼毫无办法。
传武站在大哥身后,看着他这副窝囊样。
一阵无名火直冲脑门。
“你是个木头啊!只会嚎!”
传武骂了一句,突然抬起右腿。
对准传文的屁股,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过去。
“噗通!”
传文毫无防备,惨叫一声,直接从船头栽进冰冷的海水里。
文他娘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尖叫。
“老二!你疯了!你想害死你大哥啊!”文他娘扑上去死命捶打传武。
传武梗着脖子,红着眼反驳:“光在船上喊有啥用!大男人不下去护着媳妇,算什么站着尿尿的爷们!”
海水冰凉。
传文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终于稳住身体。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看到了站在栈桥边哭泣的鲜儿。
事已至此。传文咬了咬牙,死命的往岸边划。
这副拼命的样子,引起岸边几个闲汉的叫好。他们真以为传文是主动跳下海的。
传文趟着水走到栈桥边,一把抓住了鲜儿的手。
木帆船渐渐升起满帆,借着北风,迅速驶离港口。
文他娘趴在船舷上,看着海水里的传文和岸上的鲜儿,无可奈何。
她流着泪,扯破了嗓子嘶吼。
“老大!护好鲜儿!去元宝镇汇合!”
船帆远去,渐渐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龙口码头上,留下了几千个没挤上船、绝望哭泣的难民。
把守路口的清军兵丁,看船走完了。
把总吹了声口哨,一挥手。几十个丘八捞够了油水,直接撤卡走人。
这几千号难民,彻底晾在了码头上。
以后是死是活,是走陆路还是回家等死,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码头后方的山道上,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嗷——”
尖锐的唿哨声划破长空。
一伙盘踞在附近山头的悍匪,几十号人,骑着快马。看准了官军撤走的空档,呼啸着冲向码头。
显然,官匪早有勾结。
官军抽第一道血,土匪来啃骨头。
土匪们挥舞着大刀,开始明目张胆地打劫那些没走成的难民,抢夺他们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
还有十几个骑马的土匪,直奔周围的大小商户,准备连锅端。
客栈二楼。
王昆看着下面这群肆无忌惮的土匪。
右手往后腰一摸。
一把沉甸甸的汤姆逊冲锋枪,稳稳落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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