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章 写字

弘时下了学堂照例跑来看弘历，进门就看见墙上贴满了字，愣了一下，然后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四弟，这是你写的？”

沈清宴坐在书案前，手里还握着笔，小脸上沾了一抹墨汁，点了点头:“嗯，阿玛教我写的。”

弘时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写得真好。我三岁的时候还不会写字呢，四弟你真厉害。”他的语气真诚极了，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沈清宴看着弘时那张笑脸，心里却有些发虚。弘时是真心为他高兴，可他知道，这种真心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李氏不会永远看着自己的儿子把心思花在“竞争对手”身上。她现在还没有动作，是因为弘历还小，威胁还不够明显。等弘历再大些，等胤禛的偏爱再明显些，李氏不可能无动于衷。

弘时就站在中间，夹在额娘和弟弟之间，左右为难。沈清宴不想看到那一天。可他控制不了。

他不是真的三岁，他太清楚这些东西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胤禛每日从户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房看弘历写的字。

有时候回来得早，就亲自教他写新的字。

有时候回来得晚，弘历已经睡了，他就坐在床边，把弘历白天写的字从头到尾看一遍，再在空白处用朱笔写上批注——“横不平”“竖不直”“这个字结构不错”。第二天早上弘历醒来，就能看见那些批注，然后认认真真地重写一遍。

沈清宴觉得，这种日子，好像也不错。

不用想任务，不用想回家，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

每天就是吃、睡、写、玩，被阿玛抱着，被三哥哄着，被一府的人围着转。

他没有上辈子。上辈子太远了，远得像一场看了很久的电影，虽然记得情节，但已经没了代入感。

他就是弘历。雍亲王府的四阿哥。胤禛的儿子。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系统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凌凌的，不带什么感情。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变了。”系统回答得干脆利落。

“变什么了？”

“变傻了。”系统说，“你以前不问我这种问题。”

沈清宴被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决定不跟系统计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笑着笑着，沈清宴又顿住了。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心里有一块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碰过的地方，忽然被人轻轻摸了一下，又痒又疼，又想躲又想让他再摸一下。

四月里，康熙从畅春园回了宫，身体似乎好了些，又开始过问朝政了。

第一件事就是召见胤禛，问他户部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胤禛进宫的时候，弘历正在书房里练字。他现在已经能写十几个字了，“人”“之”“初”“性”“本”“善”，一个一个地写，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一个月前进步了不少。

苏培盛在一旁磨墨，看着他写字，心里感慨万千。

四阿哥才三岁，就能写这么多字了，将来还了得？不过想想也是，王爷亲自教，小阿哥又聪明，学得快是应该的。

胤禛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那种明显的愤怒或者沮丧，而是那种——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周身的气压低得让苏培盛都不敢靠近。

“阿玛。”弘历从书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你看我今天写的字！”

胤禛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瞬，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写得好。”他说，声音还是低低的，但不再那么冷了。

沈清宴趴在胤禛肩头，透过系统面板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眼尾有细纹，不是笑纹，是疲惫。眼底有青黑，不是没睡好，是心里有事。嘴角抿得很紧，不是不高兴，是在忍。

“系统，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宠妃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康熙今日召见胤禛，问他户部的差事。胤禛如实禀报了清查结果，牵扯到不少人，其中有好几个是八爷的人。康熙没有表态，只是让他继续查。”

“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康熙让他继续查，说明支持他啊。”

“康熙还问了一句——老四，你查了这么久，查到朕头上了没有？”系统的声音平平板板的，但沈清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沈清宴沉默了。康熙这句话，明面上是玩笑，实际上是敲打。告诉胤禛——你查可以，但别忘了分寸。别忘了谁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户部的亏空，康熙自己有没有伸手？内务府的烂账，康熙知不知道？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查，不想动，不想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让天下人看皇家的笑话。

所谓帝王之术，就是该查的时候查，该停的时候停。该睁一只眼的时候闭一只眼，该闭一只眼的时候睁一只眼。

胤禛的不高兴，不是对康熙，是对自己。他查了这么久，得罪了这么多人，到头来还是要看康熙的脸色行事。他能查小官，能查中官，甚至能查到大官，但查到头，他查不了那个最大的。

“阿玛。”沈清宴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写了十个字，比昨天多了两个字。”他没有问“阿玛你怎么了”，也没有说“阿玛你别不高兴”，他只是说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可那件事是属于他的，是属于“弘历”的。

胤禛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仰起的小脸，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今天多写了两个字，想让阿玛高兴。

可他不知道，这十个歪歪扭扭的字，比户部任何一本账目都让胤禛觉得踏实。

“阿玛看看。”胤禛抱着他走进书房，把他放在椅子上，拿起那张纸，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这个‘人’字写得好，撇捺都舒展了。这个‘之’字也不错，最后一笔再平一些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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