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 章 天真
康熙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些。
梁九功站在他身后，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诸皇子按序入座。三阿哥胤祉带着弘晟，五阿哥胤祺带着弘昇，七阿哥胤祐带着弘曙，八阿哥胤禩带着弘旺，九阿哥胤禟带着弘晸，十阿哥胤䄉带着弘暄，胤禛带着弘历。加上各家的福晋侧福晋，乌泱泱一大片人，把整座大殿坐得满满当当。
康熙先看了弘晟，点了点头，说“长高了”。又看了看弘昇，也说“不错”。看了弘曙，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轮到弘旺的时候，康熙多看了两眼，问了一句:“几岁了？”
弘旺从座位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回皇玛法，孙儿七岁了。”声音洪亮，礼数周全，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可曾开蒙？”
“回皇玛法，孙儿去年已开蒙，如今在读《三字经》和《千字文》。”
“背一段听听。”
弘旺背了一段《千字文》，从“天地玄黄”背到“遐迩一体”，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一字不差。背完之后，还自己加了一句:“孙儿背得不好，让皇玛法见笑了。”
康熙笑了，说“不错”，赏了一套文房四宝。
沈清宴坐在胤禛身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荷包在玩。那是乌拉那拉氏给他绣的，大红色的绸面，绣着金线云纹，里面装了几颗桂花糖。他其实在跟系统说话，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在玩荷包。
“系统，弘旺今天表现得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八爷教他的。那段《千字文》他背了很久，每一句都练了无数遍。那个‘孙儿背得不好’也是设计好的，先抑后扬，让康熙觉得这孩子谦虚知礼。”
“虚伪。”
“虚伪是皇家的必修课。你以后也得学。”
沈清宴把荷包放下，抬起头，正好对上弘旺的目光。弘旺正看着他，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像是在打量一个对手，又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沈清宴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冲他笑了笑。
弘旺愣了一下，也笑了笑，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宴席过半的时候，康熙忽然开口:“弘历呢？怎么不见弘历？”
胤禛微微欠身:“回皇阿玛，弘历在儿臣身边。”
康熙的目光转过来，落在胤禛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过来，让皇玛法看看。”
胤禛把弘历从椅子上抱下来，弘历迈着小短腿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皇玛法吉祥。”
康熙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他抱到膝上，低头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长好了。朕每次见你，你都比上次好看。这还了得？”
难不成真是神仙下凡，康熙至今没忘那天的天降异象。
对于弘历，表面是喜欢居多，但是内里如何，就是康熙自己也说不准。
弘历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几颗小米牙:“皇玛法也越来越年轻了。”
康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这孩子，嘴甜！”康熙连声夸赞，转头对梁九功说，“去，把朕那把玉如意拿来，赏给弘历。”
梁九功应了一声，转身去取了。
沈清宴坐在康熙膝上，安安静静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殿内的一切。他注意到八爷胤禩的表情——温和的笑，滴水不漏，可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九爷胤禟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什么。十爷胤䄉倒是没什么表情，低头喝茶，像是事不关己。
三爷胤祉在笑，是真心的笑，他喜欢这个侄子。五爷胤祺也在笑，也是真心的。十四爷胤祯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
不过面无表情就够了，他阿玛和十四可是亲兄弟啊，看来两人关系真的不太好啊。
弘旺站在八爷身边，看着康熙怀里的弘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沈清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康熙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宴席散了以后，胤禛抱着弘历出宫。马车上，弘历趴在他怀里，忽然说了一句:“阿玛，弘旺今天看我了好几次。”
胤禛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你的眼神，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弘历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他跟三哥不一样。三哥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平的。”
胤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三哥那样。有些人，天生就不会用亮的眼睛看人。”
弘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那我也不要用亮的眼睛看他们。我只用亮的眼睛看阿玛、三哥、嫡额娘、李额娘、赵嬷嬷、苏公公、周大夫——”
“好了，”胤禛失笑，“你再说下去，天都亮了。”不过转而胤禛就有些担忧了，弘历如此天真良善，面对周围的豺狼虎豹可怎么办啊。
除胤禛外的府内人，直接点他们名得了呗。
弘历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很快就在那稳定的心跳声中沉入了梦乡。
胤禛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
四岁，正是最天真无邪的年纪，该在花园里追蝴蝶、在廊下逗猫、在阿玛怀里撒娇耍赖的年纪。
可生在皇家，天真就是最大的奢侈。
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是这吃人的皇家，不容许有天真的孩童。
他不想让弘历变成那样。可他又不能让弘历永远这样天真下去。
可是天真，在某些时候，等于愚蠢。而愚蠢，在皇家，等于找死，他不想让弘历陷入那样的境地，被别人陷害打压，他想要教导弘历这些，可是他又不想弘历惊惧害怕。
胤禛靠在车壁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弘历的后背，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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