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 章 陌生

两人的对话只有这两句，然后就各自错开了目光。沈清宴走到自己的位子坐好，弘时也转回头继续跟侧福晋说话，一切都自然而然，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兄弟寒暄。

可沈清宴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系统没有出声，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宴也没有在脑子里跟它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杯碟上的缠枝花纹，想着刚才那一瞬看见的弘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也没有了愧疚。弘时看他那一眼的时候，沈清宴读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愧疚，没有心虚，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

那种空洞的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人心里发凉。

弘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弘时了。那个会举着他转圈、会陪他蹲在池塘边看鱼、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给他擦手的弘时，已经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死掉了。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懂得收敛情绪、懂得掩藏心思、懂得在人前滴水不漏的少年。

沈清宴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阿玛怀里睡醒时做的那个梦，阿玛在草原上骑马跑得飞快，他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

弘时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梦吧。阿玛的关心渐渐少了，额娘的愁容一日比一日深，底下的奴才见风使舵地怠慢，他站在那个曾经熟悉的庭院里，却发现一切都变了，只有他还站在原地。

沈清宴把目光放远，看见弘时在烛光下微微低着头的侧影，那个侧影瘦削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利落，已经隐隐有了少年的棱角。

如果他站在弘时的位置，他会做得比弘时更好吗？他不知道。人心这东西，不在那个境地里，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心会往哪边偏。也许他也会像弘时一样，在听见额娘的计划时选择沉默。

也许他也会像弘时一样，在看见弟弟的时候选择躲开。

也许他也会像弘时一样，愧疚和自责日日夜夜啃噬着自己，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是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他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法像从前一样看见弘时就笑着跑过去喊三哥。他做不到那么无私，他也不是圣人，更不愿做个任人欺凌的圣人。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平稳而冷淡，终究是道不同，各自远去。

家宴开始了。

福晋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笑容温婉周全，招呼着众人用菜，时不时问一句弘时的功课、弘历的身子、弘昼身边的人手够不够。钮祜禄氏抱着弘昼坐在角落的位子上，弘昼已经几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窝在额娘怀里啃手指头，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面面俱到的关心了一遍，乌拉那拉氏便照顾着弘历吃饭。

她知道王爷不满意她了，因为她没有管束好后院，自从成亲那日起，后院的一切权力王爷都交给她了，不曾过问。

她那十多年也不曾让王爷失望过，后院从不曾生出太大的波澜。

这两次是她的想法左了，夫妻二十多年，她了解王爷，王爷也了解她，她清楚知道王爷的冷待，却又对王爷保留她嫡福晋的脸面敬重感到复杂。

王爷不愿见她，也不愿见后院的妾室，她都知道，这次王爷回府，她便没有打扰王爷，也约束了后院的众人，王爷这次对她的态度温和了一些。

人只要有嫉妒之心，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她虽然没有害弘历，但是知道了，袖手旁观又何尝不是伤害。

所以对于王爷的冷待，她从不感觉冤枉。

她的思想告诉她要宽容大度，容的下妾室庶子，管理好后宅，对儿女要好，她是福晋，是嫡额娘，她之前一直都做的很好。

可是与弘历相处的时间越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便会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她之前明明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她被教导的很好，一直都是一个合格的主母的。

乌拉那拉氏看向乖乖吃饭的弘历，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可爱，一举一动也都是她喜欢的规矩模样，她理应很喜欢这个记在她名下的孩子啊。

为什么只要看到弘历，就会不自觉的想起弘晖，就会嫉妒弘历站在所享受的一切。

乌拉那拉氏伸手攥住了襟前悬垂的银鎏金点翠五事压襟，硌手微疼的痛感，让她的理智回归，压下了不该有的嫉妒。

李氏坐在福晋下首，妆容精致，衣裳华贵，嘴角带着合宜的笑，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鲜活的亮光。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弘时，目光柔软而温和，只有那时候她看起来才像个鲜活的人，而不是一个坐着的雕塑。

胤禛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但也没有冷着脸。

席间他给沈清宴夹了一筷子蒸鱼，又给弘时夹了一筷子青菜，两边都照顾到了，一碗水端得平平的。

弘时低头看着碗里那根青菜，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清宴瞥见了那一瞬间的停顿，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蒸鱼很嫩，带着姜丝的清香，他一口一口地吃得很认真，吃完了还拿帕子擦了擦嘴，规规矩矩地放好。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席间众人各怀心思，但面上都维持着该有的体面。

福晋说了几句热闹话，钮祜禄氏偶尔接两句，李氏偶尔附和着笑一笑，弘时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但该应答的时候一句也没少。

沈清宴全程安静地吃菜、喝汤、擦嘴，偶尔抬头看一眼阿玛，阿玛便也看他一眼，父子俩的目光在桌面上方轻轻碰一下，又各自收回。

家宴散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众人起身告退，各自回各自的院子。

弘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弘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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