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 章 比较

养心殿里，胤禛还坐在案前。

高无庸进来添了一回茶，轻声禀了句："三阿哥和五阿哥都各自回宫了。五阿哥去了熹妃那儿，三阿哥回了西三所。"

胤禛没有应声。他端起那盏新添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角那叠折子上，却没有真正在看。他想起方才弘昼说的那句话——"四哥对儿臣很好。小时候儿臣摔了跤，四哥让人给儿臣上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隐约有些印象。弘昼小时候确实摔过一跤，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磕破了膝盖，嚎啕大哭地被人抱回钮祜禄氏那里。

后来钮祜禄氏带着弘昼来谢恩，说是弘历让人送的药。他当时正在批折子，只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没有多问。此刻回想起来，那时候弘历大约也就十岁出头，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记得给弟弟送药。

胤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在御花园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德妃站在一旁，才刚刚弯腰欲要拉他，被那时候他无意间的抬手格挡了，紧接着他便被佟佳氏一把抱了起来。

他记得佟佳氏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暖香，记得她蹲下来替他擦伤口时说话的声音很轻，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照在佟佳氏的发髻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天傍晚他被送回阿哥所时，德妃派人送了一瓶药酒来。他用那瓶药酒擦了半个月的膝盖，伤口长好了，疤痕也淡了，可那瓶药酒他一直留着，放在书案角落，很多年都没有扔掉。

后来有一天搬住处时，那瓶药酒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再也没有找回来。

他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几根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指腹上有一层薄而硬的茧。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空无一人的殿宇说了一句："让御膳房明日做一碟桂花糕，送到太子那儿去。就说……是朕吩咐的。不必说是为什么。"

高无庸低着头，轻声应了："嗻。"

胤禛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低头批了下去。

弘时最初确实是真心想与弘历好好相处的。

那日在养心殿偏殿喝过一盏茶之后，他回府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一块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一角，透进了一线久违的光。

往后半个月里，他隔几日便去弘历那里坐坐，有时送几本宗人府新整理的档册，有时只是路过顺道问一句安。

弘历待他一如既往的温和，留他喝茶，偶尔留他用膳，说些朝中琐事或书中的见解，两人之间那道从童年便筑起的冰墙，似乎正在一寸一寸地消融。

弘时有一回从养心殿偏殿出来时，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檐角那枚被春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铜铃，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宽慰。

他想，或许那些年的事真的可以过去了。弘历愿意翻篇，他也愿意往前走，往后兄弟俩一人坐镇朝堂、一人打理宗室事务，虽比不上皇阿玛和十三叔那般亲密无间，但至少不至于像先帝朝那些兄弟一样斗得你死我活。

这样的念头在他心里存了大约两个月。

两个月里，弘历待他确实不薄。宗人府的几道条陈递上去，弘历批得又快又准，还特意在朱批里加了"此议甚妥，三哥用心了"几个字。那些字落在纸面上，像一枚枚温热的印章，盖在弘时心底那本尚未翻完的旧账上。

可是随着时日渐长，一些细微的差别开始浮出水面。

宗人府议事时，弘历偶尔会来旁听。他坐在主位上，听弘时与几位宗室官员讨论宗室子弟的俸禄调整和袭爵章程，听完之后会点几句头，说"这个思路可行"或"那条再斟酌一下"。他的语气总是温和的，措辞也从不用重字，但弘时慢慢注意到——弘历说的每一句话，最终都会成为决议。

而他自己提出的建议，哪怕准备得再周全、推演得再缜密，到了最后总要加上一句"请太子殿下定夺"才能落地。

有一回弘时拟了一份关于宗室子弟入学的详细章程，从学额分配、师资聘用到考核标准和奖惩机制，逐条列了二十余条，自认已经足够完备。他呈给弘历时，弘历翻了一遍，点了点头说"三哥费心了"，然后提笔在最后加了一条："凡宗室子弟年满七岁者，须经太子府复核方可入学。"那条批注写在末尾，字迹端正清秀，像一枚不轻不重的印章。

弘时看着那条批注，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刺了一下。他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那份章程他前后改了四遍，每一遍都熬到深夜，可最后做决定的那一笔，始终握在弘历手里。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什么感觉。可那种感觉确实存在着，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掌心最软的地方，不碰便不疼，一碰便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暗了。幕僚徐先生正等在书房里，见他进来便起身行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看出了什么，却没有立刻开口。

弘时在案前坐下来，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把那份章程的事说了出来。

徐先生听完，捋了捋颌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没有直接评价章程的事，只说了一句："三爷，您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为何要在您拟定的章程上加那一笔？"

"大约是觉得需要一道复核的关口，以免有人徇私。"

"那为何这一道关口，非得设在太子府呢？"徐先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讨论一件寻常的公务，"宗人府本就是管理宗室事务的衙门，三爷您是宗人府的掌印，宗室子弟入学这种庶务，本就在您的职权范围之内。太子殿下加上这一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宗人府的事，最终还是要太子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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