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慧贵妃想一想,笑着搭着她的手起身,用调侃的语气自嘲道:“是了,我这老了老了,愈发爱白担心了,只恨不能万事安稳才好,不想再出一点儿波折。”
茉心连忙道:“主儿春秋正盛,这是哪里的话?”
慧贵妃笑道:“永璋的长子都会叫妈姆了,我都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还盛个什么劲儿呢?我只等着能彻底歇心,高高兴兴地过几年舒心日子,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等真闭眼了也能直起腰杆去见人,告诉她我没辜负了多活的这些年。”
她仰起头眨了眨眼,半晌才又露出笑来:“走吧,咱们今儿支个酸汤的锅子去,要酸酸辣辣的才好。”
茉心扶住了慧贵妃,两人走向了后殿。
而与此同时,嬿婉刚刚走入了永寿宫的正殿中,一面解了斗篷,一面笑着请安道:“臣妾见过皇上。”
皇帝支着头坐在暖阁的榻上,双颊红透,身上尚有酒气,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摆了摆手道:“皇后平身吧。”
嬿婉故作惊讶道:“皇上这是怎么了?好大的酒气。”
又转过身去嗔怪宫人道:“还不拿了浓浓的酽茶和醒酒汤来,再拿一碟子酸杏干来与皇上解酒。”
皇帝道:“你不必忙,刚刚都上过了,朕也不是饮多了酒。”又拉着嬿婉坐下。
嬿婉微微一笑道:“皇上不是多饮了酒,那想来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叫臣妾猜猜,可是为了东配殿的那一位。”
皇帝缓缓吐气道:“朕晓得朕是太宽宥香见了,可是嬿婉,你不晓得,朕瞧见她的头一眼便心如擂鼓,便晓得她是不一样的。”
嬿婉垂眸,做出几分酸楚的娇态来,扭身道:“皇上这样说,臣妾就是再知道该大度能容,却也要忍不住吃味儿了。”
皇帝拉住她的手道:“嬿婉,朕与孝贤皇后是结发夫妻,恩爱不疑,朕与你是缘分天成,情投意合,可朕瞧见香见,便觉得情难自抑,以至于,以至于今日酒后失态……可谁晓得,谁晓得她竟会是如此的刚烈。”
嬿婉眉心重重地一跳,她刚刚进永寿宫时就知道了此事。皇帝借酒装疯,想要强逼寒香见换下自己的衣裳,换做宫中女子的打扮。寒香见又惊又怒,不堪其扰,最终用藏在袖中防身的西洋钟的指针自卫,在挣扎间不小心划伤了自己的脸,才叫皇帝稍稍清醒过来,落荒而逃。
皇帝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揉着自己的眉心,显出几分无力的颓丧来:“嬿婉,朕是真心想叫她顺从于朕,你替朕想想办法。”
嬿婉瞟了一眼他面上奇异的红色,心中猜测是他酒醉而来吃了风,又在暖意融融的东配殿蒸出汗来,被寒香见的烈性吓了出来二次吹了风。他本就大病初愈,今日又这样两番受寒,夜里恐怕就要起热了,却也并不提醒,也不叫来太医。
她只佯作叹气道:“圣意如此,臣妾就是心中泛酸也不得不从。只是还请皇上记着,臣妾如此只是盼着皇上得偿所愿,求皇上怜臣妾的一片真心吧。”
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拍拍嬿婉的手道:“皇后,朕就晓得你对朕是最真心的。”
又叹道:“朕有时候真想不管不顾直接册了她做朕的妃嫔,可又想起你的话来,寒氏性烈,刚过易折,只怕激起她的左性儿来叫她更不肯顺服。”
嬿婉笑意温和道:“是皇上思虑得周全,那寒氏冰一样的美人,却是火一样的性情,可并非是宫中常见的性情柔顺之人。瞧着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的确是强求不如怀柔了。”
皇帝皱眉道:“可是她这样抵触,心心念念只有那个寒企,却又叫朕生气。那寒企也不过是个回部的寻常男子,如何值得她那样心心念念?”
嬿婉却笑了:“皇上,恕臣妾多言,若是那寒香见是个朝秦暮楚,未婚夫尸骨未寒就急着琵琶别抱的女子,您可还会这样看重她,钦慕她呢?”
皇帝一顿,若是寒香见如此快速地投入他的怀抱,他自然当下是欢喜的,可对那倾城国色的一时新鲜过后,心中却又会难免泛起嘀咕来。
寒香见能这样对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那将来是不是也会这样对自己呢?她若这样的三心二意,又是不是只慕名利权势,而并非瞧中了他这个人。
嬿婉心中鄙薄作为皇帝男子的劣根性,面上却依旧是和顺温婉的笑意:“若香见公主真是那般性情,那臣妾也不得不犯上直谏,请皇上莫要将那般人留在宫中,就是众姐妹想来也是羞于与她同伍的。”
男子强抢人妻,一怕抢不到,二怕抢到的太容易,前者是男子对自我的魅力和价值判断受损,后者是同为男子的男男相护,对绿帽子的天然畏惧和感同身受。
因而抢不到要大发雷霆,抢到得太容易了又要反过来荡妇羞辱,怪女子轻易动摇,水性杨花了。
皇帝被说中了心思,颔首道:“她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儿,就是她这样冰清玉洁,才叫朕愈发不能罢手。”
呵,拉良人下水,劝风尘从良,古往今来,这帮男人也就这点戏码。
嬿婉语气柔婉,徐徐道:“刚刚皇上问,那寒企是何等人物,也值得寒香见如此念念不忘。若教臣妾说么,那大抵就是个凡俗男子,只是占了相识得早的先机,定下了婚事,就叫寒香见矢志不渝了。”
见皇帝不住地点头,嬿婉脸上的笑意更深:“且寒企又是为了她而死,无论是为了旧日的情谊,还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想来寒香见都是不能在旧人还没入土为安,尸骨尚且未寒之时再适新人的。否则,岂非太过翻脸无情了,皇上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嬿婉铺垫在前,皇帝难免有一瞬带入了另一个男人的视角,为女子而死后女子极快地琵琶别抱,那自然是万万不行的。
不过这代入感也只有一瞬。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的女人都要为他终身守贞,又岂能是寻常男子可比的?
但他终于和缓些了口气:“朕又岂是那等狠心之人?只是——”他话音一转道,“寒香见已经入了朕的宫,迟早得是朕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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