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猛攻【一】
天文十一年，三月十八日。
肥前国高来郡。
日野江城，这座雄踞于岛原半岛丘陵之上的坚城，乃是有马氏累代经营的本据所在。
其选址考究，背靠有明海，三面环山，地势险要，是典型的山城。
从平安时代末期藤原经澄的后裔在此地扎根，改姓有马，至今已有数百年基业。
城池历经数代家主修葺，特别是现任家主有马晴纯，为了对抗日益强大的龙造寺氏与大村氏，更是耗费巨资，加固了城防。
其外围的石垣城墙，高达八米有余，全部采用“野面积”的手法，由巨大的花岗岩垒砌而成，坚固异常。
然而，此刻这座被誉为肥前第一坚城的日野江城，正面临着它建立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城外，数里长的山麓与平原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营帐，那是山名义光的军阵。
一杆杆绘有“二引两”家纹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山名军的本阵设在能够俯瞰全城的一处高地上，一座简易的瞭望橹已经搭建起来，上面站着发号施令的旗手，利用旗语传达义光的指挥命令。
山名义光身着自己那套标志性的赤红色的五枚胴当世具足，外罩一件黑色的阵羽织，正站在山头视野最好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具南蛮的千里境，默默的注视着远方的城池。
他那高达一米八三的魁梧身材，在普遍矮小的战国武士中，如鹤立鸡群一般，分外的显眼。
阳光偶尔穿透云层，照在他身后那根巨大的鎏金半月形金色马印上，反射着刺目的金色光芒。
马印顶端的铜制二引两家纹上，系着的两条漂亮丝绸飘带，在山风的吹拂下正在迎风飞舞。
在他身旁，还侍立着数名亲信家臣。
“主公，攻城准备一切就绪了。”
开口的是山名家的谱代家臣，如今担任义光身边旗本近卫首领的中川信八。
他穿着一身标准的黑涂漆本小札胴丸，头戴铲型前立星兜，头盔两边的“吹返”上，还绘有金色的“樱之纹”家纹图案。
他年已近三十五岁，虽然过了一个剑客最强的阶段，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他的性格稳重，沉默寡言，一直是山名义光身边形影不离的左膀右臂之一。
“知道了！....”
义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的回应了一句，良久才放下手中的千里境道：“信八！......给本殿传令下去，土龙车打头推进，仆从军分批次开始填河！”
“还有，命令本家的炮队，准备压制城头守军。”
义光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锁定在日野江城那道宽阔的外围护城河上。
山名家的军队想要攻城，首要的目标便是要把这条宽六七米的水崛给填平。
“哈伊！.....”
中川信八躬身领命，迅速转身，将义光的命令传达下去。
很快，山名军的阵地上便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法螺贝声。
十辆巨大的攻城器械，在上百名力役的推动下，缓缓向前移动。
这便是义光根据前世记忆，并结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所打造的“土龙车”。
其外形好似一个巨大的木制长方形土台，长约五米，宽三米，顶部覆盖着浸湿的牛皮与沙袋，以防火攻，车身还开有观察孔和射击孔。
它的主要作用，便是掩护后面的士兵，抵御城头的箭矢与远程攻击。
在土龙车的掩护下，山名家的一千八百名仆从军，在义光派出的监督军官的指挥下，扛着装满了土石的草袋与竹筐，呐喊着冲向护城河。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武器简陋，许多人甚至只穿着粗布衣，披甲的几乎没有几个。
而他们唯一的防护，就是山名义光命人紧急打造的各种木盾，竹束等粗陋的盾牌。
这些人在义光的战术体系中，本来就是消耗品。
而经历此次作战后，能够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加入山名家的作战体系。
日野江城的城头上，早已是一片紧张与肃杀的气氛。
有马家的家督有马晴纯此时正站在三之丸的一处“出丸”上，正满脸紧张的盯着山名家黑压压涌上来的上千名攻城部队。
他身着一领祖传的华丽的大铠，手持采配，在家老有马康纯、千千石直员等家臣的簇拥下，正在指挥着守城军队。
“那就是山名家的攻城车么？不好对付啊……”
有马晴纯的庶子有马义贞此时也穿着一身华丽的当世具足，看着十辆巨大的土龙车喃喃自语道，眼中满是惊骇。
晴纯瞪了小儿子一眼，随后大声喝道：“义贞，休要多言！”
“弓箭队，给我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有马家数百名弓箭手立刻开始拉开手中比人还高的和弓，开始朝着城下射出一蓬蓬箭雨。
“咻——咻——咻！”
城头上箭如雨下，然而大部分箭矢都被土龙车厚实的顶盖弹开，发出“笃笃”的闷响。
少数没有被土龙车遮蔽的仆从军应声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但更多的人则是在死亡的威胁下，更加疯狂地将土石倾倒入冰冷的河水中。
“铁炮队！瞄准那些墙上的家伙打”
山名家自然也不甘示弱，躲在土龙车后方的数百名鸟铳手，也在军官的指挥下朝着城头射出了炙热的铅弹。
“砰！砰砰！”
双方激烈对射，不时有人倒下，发出惨烈的哀嚎声。
而就在这时，山名军的后方，突然升腾起数十股浓密的白烟，还伴随着闷雷般的轰鸣声。
“那是什么？！”城头上的守军一片哗然。
紧接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仿佛恶鬼的咆哮。
“轰！！”
一发炮弹，狠狠的砸在日野江城二之丸的一座箭橹上。
那座由坚固木料搭建的箭楼，在剧烈的爆炸中，瞬间四分五裂，木屑与残肢断臂一同飞向天空。
“轰！轰！轰隆！！”
之后，接二连三的爆炸在城头上响起。
这便是义光倚为至宝的十门佛朗机炮，和十五门山名家自制的“没良心炮”的威力。
佛朗机炮不用说，十几斤重的大铁球，挨着就死，碰着就成肉泥。
而“没良心炮虽然射程近、精度差，但却能将二十几斤重的土制炸药包抛射到百米开外，对于木制结构和密集人群的杀伤力极为恐怖。
山名家的炮队阵地上，一名身材矮小，但双臂粗壮的炮手，正大声吼叫着指挥手下们加快装填。
而那些语言不通的葡萄牙炮手们，则在一名原本毛海峰手下的通译的翻译下，口中喊着叽里呱啦的鸟语，也在拼命的装填炮弹。
山名义光已经接见过这些雇佣兵的首领，承诺了他们依然能够获得和在毛海峰手下当炮兵时相同的待遇。
甚至，他还聘请了里面一位当过葡萄牙军官的家伙，担任自己炮队的培训军官，给予其优厚的待遇。
对于这些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当雇佣兵的葡萄牙人来说，自然是谁给他们发工资，他们就帮谁，因此干得格外卖力。
而这名炮兵指挥官，便是义光从底层提拔起来的铁匠源次郎。
如今因为数次立功，已经被义光提拔为最底层的“徒士”级武士。
这个家伙虽然出身底层，但对南蛮火器却有着强烈的兴趣。
再加上为人机灵，聪明爱学，经过山名家兵法堂的学习，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炮兵指挥官。
“快！清理炮膛！！把射界再抬高五寸！”
“让那些有马家的兔崽子们尝尝咱们‘飞天神雷’的厉害！”
他兴奋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对于出身卑微的他而言，这种能够轻易摧毁武士老爷们坚固城池的强大武器，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尊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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