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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抢收与春耕【一】


第二日,天还未亮,当第一声鸡鸣划破东方的鱼肚白时,阿米婆婆便已起身。

她佝偻着腰,走进那间昨夜如同战场般的“主卧”。

两个儿子,一个睡在床子上,一个蜷缩在地上,儿媳阿幸则早早起床了。

两兄弟都还沉沉的睡着,脸上带着清晰的伤痕。

阿米婆婆叹了口气,拿起一根烧火棍,毫不留情地朝着两个儿子的屁股上抽了下去。

“起来!都给我起来!....太阳都要晒屁股了!还睡!想让田里的麦子都烂在地里吗?!”

平太和盐次郎几乎是同时被抽醒的,两人发出一声痛呼,龇牙咧嘴地坐了起来。

宿醉般的疲惫与身体的酸痛,让他们昨夜的怒火消退了不少。

当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时,依旧充满了怨怼,但谁也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们都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煮饭的香味。

阿幸已经起来了,她正跪在屋外的土灶前,默默地添着柴火。

今日,她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小袖,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只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围炉里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是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糙米,混上大量的野菜煮成的糊状物。

这也是他们一天的能量来源。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默地起身,穿上同样破烂的衣服,走到屋外的水缸边,用冰冷的井水胡乱的洗了把脸。

早饭,是在沉默中进行的,一家人谁也没有说话。

平太和盐次郎互相不看对方,只是埋头猛吃。

吃完饭,阿米婆婆将几把磨得锃亮的镰刀递给了他们。

“去吧,这几天,必须把那两反地的麦子都收完。”

“要是误了代官大人定下的插秧时节,今年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知道了,老妈。”

平太闷声应了一句,拿起两把镰刀,一把别在腰间,一把拿在手里。

盐次郎也默默的拿起自己的那一把。

当他们走到田边时,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

那片属于他们家的两反田,经过昨夜平太的努力,水已经被放干,露出了湿润的泥土。

金黄色的裸麦,在晨风中沉甸甸地弯着腰,麦穗饱满,散发着成熟的香气。

这是一家人赖以为生的希望。

看到这片金黄,兄弟俩心中的那点怨气,仿佛也被阳光晒化了。

他们知道,争吵和打架填不饱肚子,只有地里的粮食,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哼.....我从东边开始。”平太闷哼一声,态度恶劣的说道。

“那我从西边。”盐次郎同样没好气的回道。

没有再多的交流,两人一东一西弯下了腰。

收割开始了。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腰力的活计。

他们必须长时间地弯着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根部,用力一拉。

“唰!”

一把麦子便被割下,而阿幸便跟随在他们身后,她会将割下的麦子捆绑后,整齐的码放在一边,而两个孩子则负责在后面捡麦穗。

这个动作,他们一家要重复成千上万次。

阳光渐渐变得毒辣。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贴在背上,又被太阳晒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们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的沉重呼吸声。

阿幸跟在两个男人身后,将他们割下的麦子,用稻草绳捆成一小捆一小捆,然后吃力地抱到田埂上码放整齐。

这些麦捆需要在这里晾晒几天,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脱粒。

她的动作很麻利,显然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繁重的劳作。

中午,阿米婆婆送来了午饭。

依旧是早上剩下的麦糊,只是已经冷了,还多了一小碟用盐水腌的芜菁咸菜。

众人就坐在田埂上狼吞虎咽。

吃完饭,连片刻的休息都没有,便又投入到了紧张的劳作之中。

到了傍晚,当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天际时,那两反地的裸麦终于全部被收割完毕。

田埂上,堆起了一座座如同小山般的麦捆。

平太和盐次郎直起腰,只觉得整个后背都像是要断掉了一样,酸痛无比。

平太看了看默默收拾着碗筷的阿幸,又看了看早已鼾声如雷的弟弟,心中那点旖旎的心思,早已被无尽的疲惫所取代。

他也躺下了,甚至没去想今晚阿幸该睡在哪里。

繁重的劳动,是最好的催眠剂,也是平息一切纷争的良药。

.........................

收割完裸麦,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农活,才是真正的地狱。他们必须抢在六月“入梅”,也就是雨季到来之前,完成水稻的种植。

因为去年的战乱,村庄里没有牛,他们自然也无法租借庄屋家的牛来耕田。

在战国时代,耕牛是极为宝贵的战略物资,其价值甚至超过一名足轻。

它们大多被武士阶级和富农所垄断,战时用于运输军粮辎重。

所以,大多数老百姓耕田,便只能靠人力。

第二天天一亮,兄弟俩便扛着一把沉重的“唐锄”,再次来到了田里。

唐锄,是一种从中国传入的、带有犁铧的木制长柄犁。

在有耕牛的情况下,它可以极大地提高耕作效率。

但在没有牛的情况下,它就成了一件残酷的刑具。

平太在前,将一根粗麻绳套在自己的肩膀和胸前,如同牲口一般,躬下身子,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盐次郎在后,双手死死地握住犁柄,控制着方向与深度。

两兄弟轮流拉犁,谁也不比谁轻松。

“喝.........!”

平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脚在泥泞的土地上蹬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随着全身的鼓劲,他身上的肌肉顿时一块块坟起,青筋如同蚯蚓般在脖子和手臂上暴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拖动着身后的唐锄。

唐锄的犁铧,艰难地划开板结的土地,翻出深色的新泥。

盐次郎则需要用尽全力,将犁铧压进土里,同时还要保持犁沟的笔直。

这不仅仅是体力活,更是兄弟间默契的考验。

一人快了,一人慢了,犁都会翻倒。

汗水,混合着泥水,从他们的身上流下。

每耕完一条犁沟,两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换……换一下……”

平太的声音嘶哑。

于是,盐次郎走到前面,将那沉重的麻绳套在自己身上,平太则接替了后面掌犁的位置。

就这样,兄弟俩轮流充当着耕牛的角色。

他们忘记了争吵,忘记了女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耕地,快点耕完这片地。

一天下来,他们最多只能耕完半反田。

而这样的工作,他们至少要持续四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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