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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这一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踉跄!


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雨渐渐歇了。

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像是一条被反复浆洗过的黑色绸缎,倒映着华盛顿特区初夏薄暮中那些影影绰绰的廊柱与树影。

一辆黑色的林肯城市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湿滑的车道,精准地停在阶梯正下方。

托马斯·里德从副驾驶座上推门下来,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快步走上台阶,将伞沿微微倾斜,遮在陆深的头顶。

“副局长,白宫西翼那边……需要现在过去吗?”

里德的脸上藏着一些开始向艾琳学习的公事公办的克制,

“斯考克罗夫特将军的值班秘书刚刚发来讯息,总捅先生在椭圆形办公室还有一个小时的空档。”

在华盛顿的权力金字塔里,能够拿到总捅日程表上的临时插队资格,是无数内阁副部长和四星中将梦寐以求的特权。

陆深只要现在跨过那条狭窄的小街,推开那扇白色的侧门,他就能在老布面前把刚才对贝克说的那套宏大叙事再演练一遍。

那是捷径。

是所有野心勃勃的年轻政客在权力春药催化下,最容易忍不住去踩的油门。

但陆深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伸手拨开了里德的伞骨。

“里德,你知道华盛顿的下水道里,死得最快的是哪种老鼠吗?”

里德微微一怔,有些接不上这句突如其来的俏皮话。

“是那些跑得比猫还快的老鼠。”

陆深走下台阶,皮鞋踩碎了台阶积水里倒映的昏黄路灯,

“因为猫抓不到它们,就会直接在下水道里倒进生石灰。

猫不在乎老鼠偷了多少奶酪,猫在乎的是,在这个厨房里,到底谁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宽大柔软的座位里。

“回兰利。”

陆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门轻轻关上,厚重的隔音车体将外界最后一点喧嚣彻底斩断。

里德坐在前排,心中波澜微起,随即化作更深沉的敬畏。

越级汇报。

这是官僚体制中最诱人却也最致命的毒药。

陆深完全有资格直接面捅——老布欣赏他的敏锐,财阀们信赖他的手腕,他在米利坚立下的功勋足以让任何一个资深政客侧目。

但....

盖茨是陆深在兰利这条风雨飘摇的大船上最稳固的一根缆绳。

给足顶头上司面子,让盖茨觉得这一切都是在中情局全局规划下的协同作战,甚至让盖茨去作为主要汇报人向总捅递交这份对日制裁方案——

把功劳分出去一半,把风险全部留在制度的壳子里,自己只拿走最核心的执行权。

里德正视前方的路况,脑子里不断修正自己的一些见解...和处事理念。

车子平稳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团微弱的白雾,缓缓驶入暮色渐浓的宪法大道。

……

陆深拿起一瓶苏打水,拉开拉环,气泡在舌尖炸开。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古典主义建筑,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辽远。

那些宏伟的花岗岩立柱,那些宣称将自由与法治赋予全人类的铭文,在深邃的暮色中显得荒诞而冰冷。

陆深揉了揉太阳穴。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在无数个被浓咖啡和雪茄烟雾填满的深夜,他其实无数次推演过这盘棋。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自诩深谋远虑的战略家,都要更加清晰,更加痛苦地看清那条未曾改变的‘真实历史线’。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正是从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五月开始,恶魔的盒子被那个叫永野茂门的狗娘养一脚踹开。

这是脚盆鸡战后被麦克阿瑟强行按压在历史审判台上的右翼幽灵,在冷战结束的废墟上进行的一次恶毒的试水。

他们发现,原来把南京的血海洗白成‘虚构的政治谎言’,原来把席卷整个亚洲的杀戮美化为‘解放大D亚的S战’,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内阁名单上一笔无关痛痒的勾销。

于是,在随后的三十年里,恶犬彻底挣脱了铁链。

脚盆鸡政坛一步一步,不可逆转地滑向整体右倾的深渊。

那些在精国厕所门前长大的少壮派政客们接管了国家权力,他们把战后和平宪法第九条拆解得支离破碎,把军费翻倍,把准航母开进远东的狭窄海峡,在东海频繁挑起摩擦,在taihai事务上肆无忌惮地跳脸挑衅。

他们最终成为了米国印太战略中最凶狠主动的马前卒。

在半导体联盟的绞杀战中,在产业链脱钩断链的围堵中,脚盆鸡的官僚和财阀们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将最阴狠的刀子刺向那个曾经被他们蹂躏,却又在废墟中艰难爬起来的古老国度。

而中国呢?

在原本那条血淋淋的历史轨迹上,中国被迫咽下了太多苦涩的沙子。

为了应对周边不断升级的安全威胁,为了防备那条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恶犬,一个底子极度薄弱,数亿人刚刚解决温饱的农业大国,不得不从有限的财政里抠出每一分铜板,提前砸进漫长而痛苦的国防重工业和军备竞赛。

那些原本可以用来修筑更多乡村小学、建设更多基层医院、投入更多基础科学研发的宝贵资源,被这股来自外部的恶毒风暴生生分流。

每一次历史问题的周期性发酵,每一次右翼政客在历史伤口上的撒盐,都在两国民间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鸿沟。

两国的民意好感度最终双双跌破冰点,外交官们在日内瓦、在东京、在京师的谈判桌前,把大把大把的精力消耗在历史口水战与道德谴责中,眼睁睁看着东亚自贸区、中日韩货币互换、区域经济一体化的绝佳窗口期,在一次次地缘政治的陷阱中灰飞烟灭。

那是被称为‘被动倒逼’的痛苦历程。

后世或许有人会轻描淡写地赞美这种外部压力客观上强化了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倒逼了自主可控产业链的建立。

可只有亲身在泥泞里走过的人才知道,那种‘倒逼’有多痛,代价有多沉重。

就像是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少年,原本应该安安静静地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吃饭、长骨肉,却因为邻居手里天天晃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不得不半夜爬起来,饿着肚子在寒风里打磨自己的铁棍。

他或许最终会被逼成一个合格的战士。

但那些被剥夺的童年,那些被透支的元气,那些在饥寒交迫中落下的暗伤,又有谁能替他补偿?

“不能这么走。”

陆深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车窗玻璃上划过。

“一寸光阴一寸金……老祖宗的话,不是用来写在字画上挂着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目光穿透了华盛顿沉沉的夜雾。

如果在这个时间节点,用米利坚最锋利的刀刃,把脚盆鸡右翼那颗刚刚探出泥土的嫩芽连根削掉呢?

弊端当然是有的。

少了这个在门口天天龇牙咧嘴的疯子,国内的某些危机感或许不会那么紧迫,社会的动员机制需要更多依赖内生的制度建设与文化自觉,在国际讲坛上也少了一个可以随时拿出来敲打对方的道德靶子。

但跟国家的核心生存与发展利益相比,这些弊端轻得像是一片鸿毛。

只要把脚盆鸡内阁层面的翻案企图死死钉在耻辱柱上,把他们的军事正常化进程强行往后推延十年、乃至十五年;

只要让和平宪法那座牢笼多锁住这头野兽一段时间,东海与taihai的地缘撕扯就会被大幅降温;

中国就能在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纪初这黄金般的二十年里,获得一个相对从容安宁的外部安全环境。

不需要过早地把整个国民经济绑上战备的重车,可以把每一个铜板都砸在钢铁、公路、电网、基础教育和半导体工业的基础底座上;

中日之间的经贸往来与技术转移窗口期会被拉得更长,中国能够以更从容的姿态,吸纳这个岛国在战后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庞大资本、精密制造工艺与企业管理经验。

等到那个古老的巨人真正把骨骼长硬、把血肉填满、把重工业和尖端科技的盔甲彻底焊死在身上的那一刻——

到了那个时候,对岸就算再跳出十个、百个永野茂门,也不过是巨足之下的一只蝼蚁,连掀起一丝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稳定,压倒一切啊……”

陆深自嘲地笑了一声,在心底念出了那句在这个年代响彻神州大地的至理名言。

软弱?

妥协?

或许,这是参透了五千年兴衰荣辱之后,最具深度的东方政治智慧——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根扎进最深的泥土里。

只要能多抢出一年平稳发展的光阴,那就是为十几亿人多争来了一份活下去,活得好的底气!

……

车子在乔治·华盛顿纪念公路上疾驰,两侧的橡树在车灯的切割下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卫兵。

陆深靠在座位上,指尖在膝盖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的脑海里此刻浮现出两张脸。

第一张脸,是一张年轻刻薄带着歇斯底里般偏执的女人面孔。

低村高枯。

在这个一九九四年的初夏,这个女人还只是一个刚刚在去年大选中勉强挤进众议院的自民党边缘政客。

在等级森严、讲究门阀世袭与长老政治的脚盆鸡政界,像她这种没有任何显赫家世背景的少壮派女性,想要在清一色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就必须比男人更凶狠,比疯子更极端!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永野茂门事件爆发后,当整个自民党高层都被亚洲各国的抗议声浪吓得缩起脖子,试图跟永野茂门光速切割的时候,正是这个刚刚三十出头的女人,像一条嗅到了腐肉气息的野狗,第一个跳上了政治戏台。

她公开发表长篇声明,以疯狂的姿态力挺永野茂门,叫嚣着什么“大臣的发言符合历史真相”,痛骂脚盆鸡战后教育是“自虐史观”,指责国际社会的批评是“用单方面的罪责叙事矮化大和民族的尊严”。

那一记耳光,不仅打破了脚盆鸡政界对战后历史定性的集体沉默,更像是一声集结号,瞬间唤醒了自民党内数十名潜伏在暗处的少壮派鹰派议员。

他们纷纷跟进声援,硬生生把一次孤立的阁僚失言风波,扭转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派系政治突围,并以此为跳板,奠定了此后数十年脚盆鸡新右翼势力的基本盘。

一条阴毒又会挑时候咬人的狗!

陆深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淡淡的寒霜。

“里德。”

“在,副局长。”前排的里德立刻坐直了身子。

“东京站那边,重点盯死一个叫低村高枯的女人。奈良县选区,松下政经塾出身。”

里德有些惊讶。

在兰利的情报序列里,他们通常只盯自民党派系领袖、内阁大臣或者三井三菱的大金主,一个刚刚进国会不到一年的无名小卒,根本不配被录入总部的红色监控名单。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需要重点收集哪方面的信息?”

“所有的信息。”

陆深偏过头,看着窗外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那张冷酷的脸:

“她在早稻田大学读书期间的全部私人交往记录,松下政经塾时期的资金往来,她在神户和东京租住公寓的隐秘派对账单,尤其是……她参选众议院时,是否有收受未经申报的右翼民间基金会政治献金。”

陆深语气中多了一丝残忍的戏谑:

“如果有人想在泥潭里当英雄,那就把她内衣上的污泥提前扒出来,挂在银座最显眼的广告牌上。”

“告诉东京站的内线,只要这个女人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有任何试图接受媒体采访、就永野茂门事件发表声明的苗头……”

陆深的食指在真皮扶手上轻轻往下一按:

“在她开口之前的三十分钟,把她收受非法献金和私人丑闻的全部胶卷,直接寄给《文春周刊》和警视厅搜查二课。”

“我要让她这辈子,连自民党政调会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里德在笔记本上划下重重的一笔,低声应道:“明白。”

解决一条疯狗最好的办法,当然不是在她冲你狂吠的时候跟她讲道理。

而是在她刚刚走出狗窝,准备亮出獠牙的那一刻,用一根浸透了生石灰的铁棍,精准地敲碎她的每一颗牙齿,然后把她重新踢回阴暗发臭的下水道里,让她在同类的撕咬中慢慢烂掉。

政治不能讲骑士风度。

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一群试图把屠杀洗白成勋章的杂种时!

……

车子驶过阿灵顿国家公墓的边缘。

那一排排白色的十字架在漫无边际的青翠草坪上延伸,整齐得像是一片被岁月遗忘的琴键。

陆深收回了冰冷的目光,眼底那层厚重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的面部线条在车内昏暗的阅读灯下,罕见地柔和了下来。

那是另一种极致的宁静。

陆深想起了另一个人。

在这个一九九四年的初夏,在那片洒满了炽烈阳光与海风的加利福尼亚州。

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姑娘,现在应该正坐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那间略显陈旧的东亚图书馆里,正开着一辆二手轿车奔波在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那座高耸的红顶建筑之间。

那是一个像春天的玉兰花一样干净,明亮,却又比花岗岩还要坚韧的灵魂。

在这个五月,她还不是那个震惊世界的畅销书作家。

她只是一个辞去了《芝加哥论坛报》稳定工作的自由撰稿人,拿着微薄的稿酬预付款,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埋在那些散发着霉味与酸气的故纸堆里。

她正在倾注全部心血,创作她的第一本著作——《蚕丝》。

陆深甚至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模样。

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棉质衬衫,头发用一支简易的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纤细的手指上沾着复印机碳粉留下的黑色印迹。

她在一盒又一盒泛黄的微缩胶卷里穿梭,去寻找那个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麦卡锡主义的狂风暴雨中,在漫长的软禁与审讯中,依然挺直了脊梁骨的东方科学巨匠的足迹。

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年轻而稚嫩的肩膀,去尝试扛起一个民族在异国他乡所遭遇的屈辱、坚守与荣耀。

而按照历史既定的轨迹,还要再过几个月。

直到这一年的十二月,在那个寒冷的冬日,她会走进加州库比蒂诺那间为了纪念南京大屠杀遇难者而设立的小小会议室。

在那里,她会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些被从历史的黑匣子里翻出来的原始黑白照片——

被砍下挂在铁丝网上的头颅;被刺刀挑开腹部的孕妇;被赤裸着捆绑在木桩上、受尽凌辱后烧死的少女;江边如同柴火般层层叠叠堆积、被汽油烧焦的数万具尸体……

那些照片散发着穿越了半个世纪的血腥味,狠狠地撞击在她纯洁而敏感的灵魂上,与她童年时在祖父母餐桌旁听到的那些如同梦魇般的逃亡记忆,轰然重合。

然后,那个原本可以享受阳光、微风、家庭与优渥中产生活的年轻女子,做出了一个神圣的抉择。

她拿起了笔。

她把自己化作了一只扑向历史焚尸炉的飞蛾。

在随后的三年里,她一个人孤身涉险,在全美、在欧洲、在东京那些阴暗冰冷的档案库里挖掘真相,直面脚盆鸡右翼势力寄来的恐吓信与夹带着子弹的包裹,最终写出了那本让整个西方世界为之震颤的《南京大屠杀:被遗忘的二战浩劫》。

她把三十万死难者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刻进了人类文明的记忆殿堂。

但代价呢?

陆深的胸口微微一缩,尖锐的刺痛在心脏深处蔓延开来。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那个明亮得如同晨星般的女子,最终被那些长年累月吞噬她的血腥噩梦,那些来自右翼极端的无休止骚扰与死亡威胁,以及那种在人类至深之恶面前所产生的巨大绝望,一点一点地拖进了重度抑郁症的深渊。

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九日。

在加州十七号公路旁一段荒凉的小路上,在一辆租来的红色老式轿车里,她用一把点三八口径的手枪,结束了自己三十六岁的年轻生命。

她把光明留给了世界,却把所有的黑暗与枪声,留给了自己。

陆深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不会了。”

陆深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神变得极其坚定,

“这一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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