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回家

事情终于结束了，她本以为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会有些别的心情。
可能会哭，或者会笑，至少会觉得很痛快。
可现在，仇人们被带下去，等待着警官来临，她心里却没什么喜悦的感情。
判刑，坐牢，或者是偿命，但又能怎么样呢？他父母也不会因此活过来。
所谓大仇得报，也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酣畅淋漓，只有尘埃落定，前方却再也没有目标的迷茫感。
沈云杳站了很久，裴家其他人或许也看出了她的心情，没有打扰她。
过了好半晌，她才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看向裴正衡。
“二哥，”沈云杳的声音都有点哑了，“鉴定报告其实前几天就出来了，我选在今天这种场合说出来，让您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还上了直播。”
“这一点，我要向你道歉。”
沈云杳的道歉是真心的。
裴正衡这样的人，半生戍边，功勋却压在箱底，从不示人。无私奉献，却从未挂在嘴边过。
早在他父母在世时，提起这位裴家二爷，语气也向来都带着敬意。
可正因为如此，沈云杳才觉得对不起他。
裴正衡摇了摇头。
“该道歉的人是我。”
裴正衡望着窗外的江面，叹了口气，“他们好歹曾经是我的妻儿，我因此偏听偏信，回来后处处为难你。你父母的事，他们是凶手，我这个当家人也罪责难逃。”
裴正衡知道沈云杳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她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这也只是她拿回了本该就属于她的公道。
而且。
“杳杳，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裴正衡语气很真诚，松下来了一点，“感谢你让我知道了真相，说实话，我一点也没难过，反而觉得轻松。”
“我这辈子的志向本就在山河边关，从未想过成家。可这些年家国两头，哪头都没顾好，心中想起总是惭愧。”
“但现在，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倒是可以继续走我的路了。”
-
当天的热搜，前面连着几个词条都是关于这件事的。
警官很快就赶了过来，将几个嫌疑人带走询问。
成立专案组取证，庭前程序，一桩接着一桩。
这帮人不仅要入狱，失去他们现在的地位，在网络上，在所有人心里，尤其是在整个商圈，也早已名声扫地，这辈子算是完了。
沈云杳配合着走了每一步程序，零零碎碎的事情就交给裴京宴的律师团队了。
紧赶慢赶，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也已经是腊月的最后一天了。
除夕。
沈云杳忙完所有事，立刻就去了墓园，将父母的骨灰请了出来。
然后谁也没告诉，就亲自开车，带着装有骨灰的檀木盒，驱车回老家。
苏氏，是沈家祖坟所在之地。
这里是早年间，不知多少代以前的沈家人置办的一块小山地。在半山腰，被一片老松林围着，十分僻静。
松柏四季常青，沈云杳一路开着，开到山路里，将车速放慢了。
记忆里这条山路跟现在这样已经有了不少区别，两边的草长得很高。沈云杳小时候跟父母去扫过墓，不过已经是多年以前了，只记得这里春天会开一种不知名的小黄花。
一路上人都很少，毕竟大年三十了，该到家的人都到家了，该团圆的人都团圆了。
到了地方，一下车才发现，郊外的山里比城里冷得多。
守山的老人也放了假，整座山头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的声音。
沈云杳停下车，独自一人抱着父母的骨灰坛，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坛子冷冰冰的，贴在她胸口。
祖坟里早就留好了位置，与沈家的列祖列宗排在一处。
沈云杳跪下来，亲手把父母安放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扶好摆正，又用袖口把上面的浮灰细细擦了一遍。
她点了三炷香，上了香后，她在蒲团上又重新跪下来。
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山下远处不知是哪里的村镇亮着灯火。
今天很热闹，隐隐约约常有鞭炮声传上来，一声又一声。
新的一年，家家户户都在围炉守岁，可这山上，应该只有她一个活人。
“爸，妈。”
沈云杳对着墓碑开口，“以前每次过年，你们总说，家里太冷清，团圆饭也不热热闹闹的。”
“可咱们沈家一向人丁单薄，翻来覆去也就只有咱们一家三口。”
“今年好了。”
她抬头，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石碑。
“我把你们带回来了，爷爷奶奶在，太爷爷太奶奶也在，还有我……一大家子人，齐齐整整的。”
“这也算是，过了个团圆年。”
山里安安静静，回应她的只有山风，和香头上的几点红色火星，明明灭灭。
沙沙。
这时候，山道下面传来了点动静。
起初，沈云瑶以为只是风声，或者远处村子里的声音。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具体。
是车的引擎声，开关门声，然后，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隐约的说话声，吵吵嚷嚷的。
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山上，显得格外突兀。
沈云杳正怔着，就听一道声音远远响起。
“小婶！！！”
这一嗓子喊得很大声，在空旷的山头炸开了一阵一阵的回音，惊得有什么不知名的小鸟，从歇息的枝头上扑棱扑棱飞走了。
沈云杳回过头。
山路上亮起了好几束手电筒的灯光，在暮色中，晃晃悠悠地往上移动。
冲在最前面的，就是裴肆。
他一手举着手电筒，砰砰跳跳地就往上冲，嘴里还要大声嚷嚷。
“你们能不能走快点！哎呀，这路也太难走了！”
裴肆的声音总是比他的人先到。
紧跟在他后面的是裴砚，步子稳当的多，一手帮裴肆照着脚下的路，另一只手拎着什么东西。
再往后，就是裴鹤翎，穿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围巾遮到鼻梁，帽子压得很低。
他边走边骂，“裴肆你悠着点，这可是山路，摔下去神仙都救不了你！”
裴鹤吟走在他旁边，是最安静的一个。
几个小辈身后，长辈们并排走着。好久不锻炼了，要么坐办公室，要么喝酒应酬。这难得爬个山，还给累得气喘吁吁的。
可偏偏他们像是有什么奇怪的攀比心，谁也不肯先停下歇口气，生怕就此丢了面子。
裴正云和赵雅芝倒是不怎么显疲态，边走边聊天。
裴正衡走在他们后面，不愧是常年投身艰苦工作的，脸不红气不喘，偶尔左右观望一下，像是在确认安全。
沈云杳还没说话，裴肆就已气喘吁吁地冲到了他面前。
捂着肚子喘了好几口气，才笑道，“小婶！大年三十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山上来了？我们找你半天呢！”
说着，他还左右看了看这片墓地，然后收了笑容，规规矩矩地对着墓碑的方向鞠了一躬。
“沈伯父，沈伯母，新年好！”
其他几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纷纷对着墓碑行礼问候，非常认真。
裴肆终于缓过气来，拍了拍手，“小婶，走走，我们在市里订了个最好的包厢，顶楼全景落地窗，正对着江面！”
“咱们就去那吃年夜饭，晚上12点放烟花，位置绝对好！今年跨年必须一起过！”
裴砚跟着附和，“是呀，小婶，我们订的苏菜馆子，是您的口味。”
其他人跟着附和了两声，一时间，原本寂静的山头上，忽然变得热闹了不少。
沈云杳看着眼前呼啦啦一群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不去了，包厢你们留着，自己去过吧。我今天想留在山上，陪陪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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