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隔檐三望（四）
还是记忆中的村庄，寒冬的凛冽尚未消散，入目就变成了一片春色。
不远处的田里，有人在挥锄头。
一锄头起，麦苗随着扬起来的锄头疯长，一镰刀落，那人随着干草佝偻下去，后背慢慢塌陷，最后缩成一具白骨，再也没有爬起来。
木七安看见那个背影的瞬间，连滚带爬地冲过去，野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一口吞下，再无声响。
四周死寂，只余蝉鸣。
“你是谁？为什么躺在我家地里？”
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木七安猛地扭过头，对上一双眼睛。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差别。
“你……”木七安咽了口唾沫，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面无表情的小七安也愣了一下，歪着脑袋凑近，上下打量这个等比例放大的自己，“你跟我长的……有点像诶。”
因为我就是长大后的你，木七安在心里默默回答。
“我是你家人，叫哥。”
小七安眼底那点好奇瞬间变成防备，年纪不大，变脸速度可不慢，“我的家人只有奶奶，你是从哪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骗子？”
木七安看着那张绷紧的小脸，忍不住想笑。
笑完了又觉得悲哀，“我就是这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骗子。”
在小时候的自己面前，承认长大变成了骗子，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小七安握紧手里那把奶奶特制的小镰刀，默默退了两步。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他开始思考逃跑的概率有多少。
“你别害怕，我不是人贩子。”木七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递过去，“退一万步讲，哪有人贩子像我这么帅的？”
小七安的目光在五彩斑斓的糖纸上停留一瞬，便强制自己移开视线，“退一万步不累死了。”
“嘶，”木七安小声嘟囔，“我小时候就这么爱顶嘴了？”
想到没被否认的后半句，顿时眉开眼笑，“这么说，你承认我帅了？”
小七安抿着嘴，不想承认。但眼前这个人，确实有那么一丢丢好看。
“小小年纪，审美不错。”木七安满意点头，“哥哥心情好，这糖奖励你。”
小七安还是一动不动。
俩人就这么面对面，大眼瞪更大的眼。
木七安率先败下阵来，他忘了，小时候的他坚信整个世界包括他自己都是坏人，只有奶奶和大圣是好人和好狗。
“我真没下毒，你咋就不信呢。”
说完他吃掉一颗，证明他不是欺骗小孩的坏锅锅。
小七安依旧板着脸。
木七安看着他眼底透出来的冷漠，令人不寒而栗。
太好懂了。
这副模样骗骗外面的人还行，骗不了他，更骗不了奶奶。
奶奶要是看到了，该有多难过。
她知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孩子，其实是个连正常情绪都不会有的怪物？
既然是怪物，那就不该活着。
木七安卸下温柔的面具，眼神变得和小七安一模一样，冰冷刺骨。
拳头慢慢握紧，里面的糖块发出碎裂的声响。
小七安的汗毛竖了起来，刚才还算亲切的面孔，此刻宛如索命的厉鬼。
跑！
小短腿刚有动作，身体就悬了空。
木七安拎着他的后衣领，看他两只脚在半空疯狂扑腾，像一只被母猫叼住了后颈的猫崽子。
“大哥哥，放过我好不好？”
小七安可怜巴巴回头，大眼睛里蓄满泪花，要掉不掉的，颤巍巍装在眼眶里。
木七安冷硬的心莫名软了几分。
臭小子，就会用这张脸骗人！
木七安险些被狡猾的人类幼崽骗到，不能心软。
“呜汪——”
远处一道黄色影子快速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大圣！快来救我！”
小七安像是看见了救兵，语气顿时硬气起来，“你完蛋了！大圣打遍村里无敌狗，识相的乖乖放我下来，再把身上的糖全都交出来！我让大圣嘴下留人！”
木七安邪魅一笑，“嘬嘬嘬~大圣，坐。”
口令一出，张牙舞爪的中华田园犬立刻化身乖狗狗，哼哼唧唧一屁股坐好。
小七安张着嘴，沾沾自喜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大圣，你你你叛变革命了！”
“哼！”木七安昂首挺胸，扬起下巴，“臭小子，看到了没有？在我面前，你还嫩着呢。”
欺负小时候的自己这件事，他做得理直气壮，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大圣歪着脑袋，黑豆豆的眼睛在一大一小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鼻子不停地耸动。
好神奇，是小主人和……变大的小主人诶！
难道，小主人和主人一样，都会魔法？
一定是哒！
汪终于等到小主人长大了，汪好开心。
大圣兴奋叫了几声，尾巴摇成螺旋桨，扬起一小片尘土，在阳光下金灿灿飞舞。
木七安看着那条比狗尾巴草摇得欢的尾巴，手慢慢松开。
他不想在大圣面前，露出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
小七安被他放在地上。
“想吃啥、想玩啥，今天大哥买单！”
小七安噔噔噔跑到大圣身边，蹲下身，凑近毛茸茸的狗耳朵，压低声音问：
“大圣，我能信他吗？”
“汪！”
“他是好人吗？”
“汪！”
“那我让他给你买火腿肠吃。”
“汪！”
一人一狗密谋结束。
小七安站起来，紧绷的小脸终于松动一点，“那就跟我来吧。”
“村里的小卖部我比你熟。”木七安主动牵住他的手。
另一只手拍了拍那颗毛茸茸的狗头，“走，买好吃的去！”
大圣跑在最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
后面一大一小，没有谁领着谁，只有风穿过两个身体时，响起同一种声音。
“我要……”小七安还没说完，就被木七安打断。
“棒棒糖、火腿肠、干脆面，汽水，碎冰冰……”
报菜名似的，木七安几乎将小卖部有的都买了一遍。
最后，小七安抱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塑料袋。
大圣脖子上挂了一圈棒棒糖，走一步晃一下。
“你是神仙吗？”小七安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抬头看他。
木七安沉默了一会，否认道：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他嘬了一口碎冰冰，是糖精和色素兑出来的甜味。
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他就是觉得，没有从前那么好吃了。
他长大了。
但看着小七安走在前面，一蹦一跳，带着塑料袋哗啦啦地响，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
就当宴请一次，曾经年少贫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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