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南城只给天海一张参观证

天还没全黑透，车间里的日光灯刚拉亮。

林小北把二八自行车站架支在地上，车后座的铁夹子弹回去，啪的一声脆响。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绿色邮包最底层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信封比刚才那封薄得多，封口处用红胶水糊着，上面盖着南城农机工业局筹备处的椭圆印章。

"顾厂长，刚才邮局分拣员从南城专线袋里甩出来的，说是补发件。"林小北把信封递过去，嘴里喘着粗气，"跟加急信捆在一块儿，差点漏了。"

赵启明凑上去，两手在工作服前襟上蹭了蹭机油印子："是不是参评证送来了？刚才那张是邀请函，这封肯定是进场号牌！"

顾念念撕开信封封口，抽出里面的硬卡纸。

不是号牌，是一张盖着淡蓝色条形章的粉色纸片。

正面印着四个黑体铅字：列席观摩。

在单位名称那一栏，手写着"天海机械修配厂"几个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底下的参评编号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盖了个"参观专用"的圆戳。

纸片背面还贴着一张白纸条，用复写纸印着一行加粗的补充说明：

参评单位须在报到时提交整机传动系统匹配证明及定型底册，无整车装配基础或无原厂匹配记录者，不予受理参评申报，仅发放观摩证件。

赵启明伸长脖子看完那几行字，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来。

"观摩证？"赵启明一把抢过那张粉色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把纸角捏得发皱，"咱们跑赢了海丰滩涂，连一厂技术科的刘科长都认了咱们的件，南城那边凭什么只给一张参观证？"

老周把手里的单眼放大镜放进木盒，慢吞吞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整机传动匹配证明。"老周摇了摇头，"这是把门槛直接焊死了。咱们天海在工商登记簿上写的是农机修配，手底下没有整车准生目录，他们拿着这条规矩卡人，挑不出毛病。"

赵小云把许杨寄来的加急信摊在桌上。这封比上一封晚了两天，邮戳是前天清晨的。

信纸第二页写得很清楚，字迹划破了纸背：陈建华前天晚上在南城宾馆摆了两桌，请了南城农机厂、红星齿轮厂和跃进配件厂的技术副厂长。席间华兴放话，天海不过是靠海丰机修站几个老工人捧出来的泥腿子作坊，连台完整的拖拉机都拼不出来，根本没资格进南城配套街的大门。

"陈建华这是在南城布好了口袋等咱们。"赵小云推了推眼镜，手指按在算盘框上，"没有参评号，咱们带去的样机连试验场的地皮都碰不到。进不去试验场，那七十二小时重载测试根本不给咱们排班。"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闷住了。

外头车间里，二号炉的鼓风机还在呼呼转着，铁砂落在铁皮罩子上，沙沙作响。

赵启明急得在地上来回踱步，布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道道灰印。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顾念念："顾厂长，要不我连夜加班，照着海丰那两台轻骑兵的外壳，画一套完整的整机总装图？咱们把车架、驾驶棚、后拖斗全标上去，盖上天海的红章，明早一起带去南城！"

"画了也没用。"顾念念把粉色观摩证拿过来，压在蓝皮登记簿下面。

"图纸是图纸，人家要的是定型底册和匹配记录。"顾念念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启明，"你现在画一套新车图，没有省局的农机定型批文，拿出去就是废纸一张，陈建华反而能咬你一口伪造技术资料。"

赵启明抹了把脸，嗓子发干："那咱们真就拿着这张参观证去南城看热闹？眼睁睁看着那三家老厂把全省的调拨配额全分了？"

"看热闹？"顾念念拉开长凳坐下，从胸前口袋里拔出钢笔，"他们不让我们上桌，那就把桌子的规矩拆开看。"

她把南城那张补充说明拉到面前，钢笔尖在"整机传动系统匹配证明"八个字上画了个框。

"南城工业局要的是'整机传动匹配'，陈建华他们把这个词故意歪曲成'整车制造'。"顾念念抬眼看着屋里的几个人，"我们在海丰改的那三十台旧轻骑兵，齿箱、桥壳、防砂轮系全部装进了原厂底盘，每一台都有孙师傅和老冯签字的工况核销单，连续跑了七天没卡壳。"

赵小云眼睛亮了一下："海丰的旧机，就是最严苛的整机工况！"

"对。"顾念念在纸上写下三条规矩，"既然要去南城，咱们就按咱们的打法来，定三条底线。"

屋里安静下来，连林小北都停住了揉肚子的手，仔细听着。

"第一，不降价抢资格。"顾念念说得极慢，字字砸在桌面上，"许杨信里说三家老厂准备联手压价两成，那是他们的事。咱们的沿海版动力总成，定价二百六十元，一分钱不降。降价换不来尊重，只会让别人觉得咱们心里发虚。"

赵小云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下第一条。赵启明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松了又紧，最后把拳头塞进裤兜里，没吭声。

"第二，不拿未检外协件凑数。"顾念念看向门外，"南头的粗加工作坊今晚会送第一批外协坯子过来，哪怕赶时间去南城，杜海生的初检一道工序都不能省。差一丝一毫，直接砸回炉子里，绝不带残次件上路。"

"第三，不为赶评审虚报产能。"顾念念合上钢笔帽，发出咔哒一声，"南城要是给咱们名额，咱们只要三十套试制配额。有多大锅，做多少饭，后方二号炉必须先保住海丰的交付和省城的老单子。"

三条底线定下来，赵启明脸上的焦躁慢慢退了下去。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低声说道："行，听顾厂长的。咱们拿着真刀真枪去，不跟他们玩虚的。"

老周点了点头，伸手把桌上的图纸折好："我今晚去把海丰那三十台旧壳子的测绘数据全部抄一份附录，跟动力总成图装订在一起。"

沈翠芬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放着几个刚出锅的热窝头："大伙儿先垫垫肚子，南头作坊的顾老哥刚才托人传话，说三件传动箱大坯子已经车完了，马上送过来。"

顾念念接过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粗粮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就在这时，门外的大铁门传来一阵哐当声，一辆平板木板车停在车间门口。


　　(https://www.lewenn.net/lw66880/4692565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