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镜头第一点，人民高一点
顾海洋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拍，靠着韩挚的办公桌沿，抱臂看着他。
“文案写得倒是漂亮，'春之于物，春生秋实'，喊口号谁不会？“
反正顾海洋没下地！
他伸手指戳了戳纸面，“你韩镇长亲自下过地吗？知道秧苗怎么分株吗？感受过泥巴没过小腿的滋味吗？“
韩挚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平静，嘴角浅笑，像早就等着这句话似的。
“顾书记说的对，文案是写给别人看的，脚底板底下踩过的才是真的。劳动节当然要拍劳动者，既然你质疑。明天带你去下地插秧，您亲自感受。“
顾海洋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来酸两句、刁难一下，没料到韩挚直接把“战场”拉到了水田里。
但他梗着脖子没退：“去就去。“
“那就这么定了。“韩挚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明早七点，镇门口集合。对了，穿旧衣服。“
顾海洋站在原地没动，等韩挚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刚熨过的白衬衫，轻轻“啧“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花溪镇门口还笼着一层薄雾。
苏念安穿着旧T恤和深色长裤，蹬着一双崭新的雨靴，手里拎着宽檐草帽，站在镇门口打哈欠。
她看见韩挚的车到了，快步走过去，压着嗓子问：“你昨晚电话里说要带顾海洋下地插秧？他居然答应了？“
韩挚帮她拉开副驾门，“他嘴硬。但嘴硬的人比嘴软的人更需要踩踩泥巴，今天给他来一套劳作洗礼。“
苏念安想了想，点了点头，坐进车里，“你把文案也发给我大哥呢，让他和周县长也蹭蹭流量。”
韩挚点头，“行！”
他们到村口的时候，顾海洋已经在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旧衬衫，到底没穿白的。
袖口卷到小臂，裤子是卡其色的，脚上蹬着一双新买的雨靴。
草帽扣在车顶上，看见韩挚的车到了，他拿下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苏念安先下车，朝他招手：“海洋哥，早。你还真来了？“
顾海洋从帽檐底下瞥她一眼，“我爷爷说，脚要踩泥巴，我才不算白白下基层。“
三个人沿着田埂往水田深处走。
清晨的田野铺展在雾气里，梯田一层一层叠到山腰，水面倒映着淡青色的天光。
几丛白鹭从远处飞起来，翅膀擦过雾气的边缘。
田埂上已经有不少农民在弯腰插秧了，背影弯成一座座弓。
韩挚走到田埂边缘，脱掉雨鞋，踩进泥水里。
苏念安不想脱雨鞋，深吸一口气，也踩了下去。
她发现雨鞋在泥地里根本不好走路，也只好脱掉。
顾海洋落在最后。
他扶着田埂，试探着把一只脚放下去，泥水没过鞋面，雨鞋拔不出来。
顾海洋也只能学着韩挚的样子，卷起裤脚，光着脚丫子踩进泥浆里。
“小赵，“韩挚朝田埂上喊了一声，对扛着摄像机的小赵说，“镜头低一点，人民高一点。“
小赵把镜头压下去。
画面里，农民们弯腰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格外挺拔。
秧苗从指间落进水里的瞬间被捕捉得清清楚楚，泥水溅起的细碎水珠都在光线里闪闪发亮。
镜头扫过一张张被太阳晒成蜜色的脸，他们抬头时，笑纹从眼角铺开，像水田里漾开的涟漪。
“往右移一点，“韩挚站在泥里指挥，“让那位大娘的脸照进光里。不要俯拍，俯拍他们在你脚下，仰拍他们在你心里。“
苏念安站在水田里，手里攥着一把秧苗，学着插秧。
她弯腰把第一棵秧苗按进泥里，结果插太深，只露出一个尖。
旁边老大娘伸手帮她拔起来重新插好，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方言。
苏念安没听懂，但照着老大娘的示范学了三遍，第四遍终于插得端端正正。
“韩挚，我学会插秧了。”戴着草帽的苏念安激动地对韩挚说。
韩挚称赞，“很不错。”
顾海洋在另一边已经插了十几株了，但每一株都歪歪扭扭，间距有的密有的疏，像喝醉了的人排的队。
他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然后手扶着后腰，表情古怪地皱起来。
“顾书记，怎么了？“韩挚走过去。
“屁股酸。“顾海洋皱着眉，非常困惑，“插秧为什么屁股会酸？不应该是腰吗？“
旁边一个大爷听到，哈哈哈笑起来：“小伙子，你弯腰弯太久，屁股往后撅着能不酸？腰要直，屁股收一收。“
顾海洋试着收了一下屁股，弯腰再插一株，果然舒服了些。
他直起腰，拿手背擦了一把汗，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深灰色的衬衫前襟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大块泥，袖子也斑斑点点。
他没擦，接着干了。
小赵的镜头追过来，画面里顾海洋弯着腰，草帽压得很低，偶尔抬头擦汗时露出半张脸。
衬衫上的泥点在这一帧里格外清晰，穿灰衬衫的年轻人站在泥水里，背影和旁边的农民没什么分别。
顾海洋速度虽然慢，但手下的秧苗已经从歪歪扭扭变得齐整了些。
他喘着粗气，汗珠从帽檐底下滴进泥里，但没停下来。
苏念安抿了抿嘴，也弯下腰继续。
苏念安叫了一声，“脚上有个东西！“
韩挚抬头看过去，苏念安正抬着一只脚，表情惊恐地指着脚踝。
黑棕色的软体水蛭贴在皮肤上，前端已经钻进去一小截，尾巴还在外面扭。
韩挚见状，赶紧抓住苏念安的脚，伸手用力拍打。
韩挚把水蛭拍晕，它缓缓从皮肤里退了出来。
苏念安吓得跑到岸上，把脚清洗干净。
韩挚从路边采来草药，放在手心揉碎，敷在了伤口上。
“我让人送你去医院消毒。”
苏念安不逞强了，“嗯，那我回去了。对不起，我……我干不了活。”
韩挚揉揉苏念安的草帽，看着她被晒红的小脸，“没事，没人要求你一定要干活。你在镇上四处看看，有好东西买了，五一，我陪你回家。”
“嗯！”苏念安笑了，“等去医院消毒包扎好，我就去买。”
韩挚直接给苏念安的微信账号上转了一万块。
顾海洋看到韩挚和苏念安卿卿我我，牙都快咬碎了。
还说来干活，这不是在谈情说爱嘛？
就在这时候，顾海洋也觉得脚底有点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一声短促的、毫无预兆的尖叫从他嘴里冲出来。
“虫子！它钻进我脚底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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