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被很多人爱着
晚饭结束，茶话会散场，大家纷纷回屋睡觉。
热闹喧嚣散场，苏酥一推开房门，迎面一股夜凉冷风，吹得她直打寒颤。
哦，忘记关窗子。
她掩门，点灯，分帐拂幔，缓步来到了窗边。
身子微微前倾，哇，好漂亮的月亮呀！
这是幻海界生活的一大遗憾。
少了月色辰光，自己和薄楼就算满手都是肉串，一抬头也总少了些什么。
薄唇微张，她苦笑后一声轻叹。
一日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总要十七八次想起他。
明年少几次，后年再少几次。
时光经年带走细痒，若干年后再想起他时，也就泛不起什么感情了。
苏酥接受此刻伤心难过的自己，也期许着未来。
将油灯放在窗台上，她纤纤手指勾住了窗棂上的铜环，心思一转，竟又舍不得这样好的月光。
罢了，既然总想着他，那就由它，任由感情翻涌，思念横行吧。
她索性将窗子推开到极致，翻身爬了上去。
苏酥屈膝半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将半个身子彻底融进了夜幕之中。
……
发了半天呆，又自言自语了一阵，苏酥猛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待下去恐怕要伤风了。
提及伤风，想起了风邪，她的记忆又被牵扯了回去，停留再那一夜薄楼悉心照顾的温柔之上。
抓了抓头发，苏酥对自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真的好想拥有薄楼的能力，可以抽出情丝，对过往的记忆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算了。
她舍不得，不仅舍不得爱情，还舍不得亲情、友情。
自己本就是俗人一个，没什么雄心壮志，再没了这点凡尘俗念，真是连一条咸鱼都懒得当了。
“要不去煮一碗姜汤？”苏酥自问。
犹豫了一刻钟。
想到还要穿鞋披衣，穿过一个大庭院，找到南屋灶间，再堆柴烧火……总之这么麻烦的事，她一般想想就放弃了。
“苏酥，你是真的懒。”
东方的声音幽幽传来，吓了苏酥一大跳，险些从窗台上栽下来。
她扒着一扇牖框，低头看他：“半夜不睡觉，你来干什么？”
东方好笑道：“我半夜当然不睡觉，再睡下去，我岂不是要饿死了？”
苏酥拖长了尾音，了然哦了一声：
“险些忘了你是梦魇马，晚上要出来觅食的——等等！你不会一直等着吃我的梦吧，之前可说好了，不许偷吃契主的梦境。”
东方撇嘴：
“你的梦里全是他，粘粘黏黏，卿卿我我，我还嫌腻呢！”
苏酥捂嘴：“我在梦里也这么不要脸？”
东方：“我怎知你和他平日是怎么相处的，陪你去幻海界的灵宠又不是我。”
这话说起来，竟有一股淡淡的醋味？
苏酥恍若未闻，反手就是一刀：
“也是了，九龙伴我时间长，你看，我都忘了你是一匹要吃梦的魇马了。”
东方果然脸色一沉。
苏酥：“对了，让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说起这个，东方脸色更加难看。
“九龙去过契兽会了，一口龙火把存放灵契簿子的库房全烧了。”
“啥？！”
“恩。”
苏酥扶额，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摆了摆手：“让工会会长统计损失，开具凭证送去无妄海索赔，另外，再找个口才好不怕死的，拿着我的灵宠名簿去找魔尊，以一个铜板的价格转租给他。”
东方犹豫了一下：
“你就真的这么决绝？你和薄楼之间的事，九龙是无辜的。我知道相伴幻海界，他早就不仅仅是你的灵兽了，一定还是你的朋友，就和我一样，不离不弃的生死朋友。”
“是，正因为是很好的朋友，他现在从我们之间抽身出来，才是对我们最好的帮助。他会一直是我的朋友……不过现在，薄楼应该比我更需要它，需要九龙沉香辇。”
东方只能叹息摇头了。
苏酥正身坐在窗子上，双脚悠闲耷拉着，笑眯眯看向他。
“还守着我呢？那你今夜注定是要饿肚子咯~”
东方好笑反问：“你以为今天夜里有人真的在睡觉么？我上哪个屋子外蹲守，恐怕都吃不上一顿饱饭。”
“恩？什么意思？”
东方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她听。
“一个时辰前你开窗赏月，嫌薄云闭月，不得清辉月色。守在你房间北窗之外正喝酒的江宴，立刻半夜爬山去了，估计是为了到山顶施法，为你驱散薄云好好赏月。”
“之后你得了清辉月色，又想起了围炉烤串。光是肉串子又好一点，你单独点名想吃烤韭菜……脑子淫邪一念，竟低头娇笑，吓得屋顶上的藏锋立刻去飞去挖韭菜。”
苏酥老脸一红，刚想解释，又听东方继续开口。
“后来，你突然提及渠心楼的嫁衣系列，可惜自己一夜新娘，竟只穿了普通的红绸罗裙。一直守在你门外的钱员外，抓着刚拔了韭菜回来的藏锋连夜往朱仙镇的渠心楼去了。”
“还有一刻钟之前，你说想喝姜汤，接替钱员外守在门外的云弈，扔了手中研读半天的美食图鉴，火急火燎去厨房为你煮姜汤去了。”
苏酥笑容越发绷不住了，尽可能抿着嘴角，嘴硬道：
“你们男子就是大惊小怪，我说了没事的，怎就这般放心不下我？还是我二师姐明智一些，女孩子心意相通，她是明白我的~”
东方欲言又止。
他袖子一挥，桃林深处的一道隐蔽结界荡开层层波纹。
苏酥定睛一看——二、二师姐？
她一人一张卷云案，一把楠木凳，认真无比的伏案作画。
她笔墨横姿，神工意匠，短短一夜功夫，竟已画了十数张神态各异，惟妙惟肖的魔尊薄楼。
场景出处，眉目表情，皆是源于苏酥的随口一提。
可偏她落笔成神，和记忆中的人间清欢，四时烟火如此契合。
她画的不是魔尊，只是薄楼。
……
苏酥再也忍不住了，她双手捂着脸，低头任由眼泪流了下来。
大家，大家真的对她太好了。
越哭越想哭，从无声流泪，到后来的嚎啕大哭。
她总算把郁结心中的情绪完全宣泄出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看清了自己的，原来她的难过和不舍是这般深刻。
东方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巾帕给她：
“晚饭席间，你谈笑风生，说是要花钱治愈情伤，其实大家对你都是不放心的。倒不是觉得你在逞强，是怕你自己都没认清心底深处的情绪。感情无疾而终，又是这般无能为力，你一定难过极了。”
苏酥接过手帕，又是擦泪又是擤鼻涕。
东方眼中满是不忍之色：
“我曾在神域激过你一次，所以比大家更知道你的性子，这一次，若不痛痛快快的发泄出来，你一定会生病的！”
“谢、谢你，东方。”
苏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眼底澄净一片，阴郁之色被泪水冲刷殆尽。
她一直在祈求时间疗愈，也一直在用理性控制无可挽回的感情。
明知道无可挽回，还哭那一通做甚么？
可真的哭出来，哭尽兴了，才知忘却的第一步不是理智约束，而是肆意放逐。
这一次啊，她是真的舒服多了。
“好了，我要回去睡了，运气好的话，我给你投喂一点梦垫垫肚子。”
宣泄情绪是很累的。
困意泛上眼皮，苏酥一下子便想睡觉了。
东方伸手托住她的脚掌，轻轻一抬，帮助她翻窗回去。
窗子半掩着，他靠坐在窗下的墙根，阖上了眼：
“那就多谢了~你这么一哭，再甜腻的梦也会有涩苦滋味，两相调和，正是我喜好的口味，去吧。”
苏酥笑着转身：“那么，祝你用餐愉快。”
笃笃。
有人敲门。
咚。
有人撞门。
她轻轻开了一道门缝——烤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姜汤冒着热气，倔强的占有一席之地。
除此之外，还有一头送信的飞鸽因为被施了疾速咒，速度太快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它身上绑着一桶图纸，苏酥缓缓展开，唇畔不自觉攀了起来。
‘渠心楼明年凤冠霞帔的最新款式’
苏酥将它好生收了起来，端起韭菜便进了屋，后脚跟利落关门。
“哇，这个韭菜好好吃呀！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烤韭菜！”
“这个嫁衣系列真的美，这套好看，那条也不错！我靠，能不能多成亲几次每一套都想穿。”
“哇，这碗姜汤——呃，它冒热气的样子好可爱！”
苏酥表演是浮夸的，但开心是由衷的。
门外守着她、宠着她的那些人，心中虽然还有些放心不下，但至少能让她开心些许，他们完全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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