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成为伞中人
疏醉心中有愧，理智和求生欲相互搏击，把恳求的话最后吞了下去。
汕扬不忍，抓着她的手，撸起袖子给苏酥看。
上面有一道道殷红的血痂，显然受伤不久。
“夏刀刀虽是人儡，但祭魂令早就认定了她也是蒹葭的孩子，如果蒹葭不卸任，两个孩子只能活一个，她还要亲手去杀。蒹葭宫主已经遭到反噬了，她现在神志不清，几次对疏醉狠下杀手，再不让她卸任宫主，她会死，疏醉也会死的！”
苏酥狠下心：
“最正好，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可以团聚了。”
汕扬本就一根筋，加上关心则乱，对苏酥这番‘无情’嘴脸怒目而视：
“你怎这般冷血无情！一场浩劫，梵音书院声名狼藉，栾华掌院身败名裂，疏醉更是被推到了众人之前，被油烹火烤，指指戳戳。你不是当事人，你无法感同身受，又何必装出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疏醉拉了拉汕扬的手：“大师兄……你不要再说了。”
她眼睫一低垂，大颗大颗眼泪滚落，小脸凄楚可怜。
汕扬甩开了疏醉的手，再度跪下，跪得脊背直直的，大声道：
“请神域赐还我师傅遗体！请神域放归少宫主，完成继任大典！”
夏刀刀的衣角早已进了竹屋。
苏酥下巴微扬，无意冒犯，意有讽谑：
“我没有高高再上，你们跪在此处，是自己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了。”
“我没有！”
“没有么？跪得再直也是跪着，求人办事，就拿出求人的态度来，不要一边恳求，还一边还指摘。夏刀刀本就不欠你们，她不骂你，我却不惯着！栾华那厮的尸体你领回去，其它的免谈，立刻滚！”
苏酥一点面子不开，袖口携着风势，大步跟进了竹屋。
咚。
她用力关上了门，气息微乱，眉心一蹙一跳，眼角微红。
江宴就在他身边，听到了苏酥的私下传音：
‘祭魂令误认夏刀刀也是蒹葭的孩子，她心中定然还有一丝良知，我乾坤袋中还有传音海螺。’
江宴明白苏酥的意思。
他表面故作轻松，抽走了苏酥腰际的乾坤袋，在掌心一掂：
“都是药酒，我喝不惯，借我一点钱，我出去弄一坛醉玉颓山~”
苏酥回头，眼角还是红红的：“三分利。”
江宴：“？？”
苏酥：“折三分利贴你的辛苦费~”
江宴：“这还差不多。”
江宴匆匆走了，夏刀刀缓步过来，将手轻轻抚住了苏酥肩头，温声：
“你何必这么生气？”
“大师姐……”
“你先坐吧，我去厨房弄几个下酒小菜，神域不比人间，东西都会比较清淡精简，你凑合着，可不许挑剔我的厨艺~”
夏刀刀温笑转身，去竹屋后厨了。
……
江宴很快就回来了。
门一开一合，疏醉和汕扬还跪在门外。
江宴一步懒似一步的进来，对门口跪着的人也不与评价。
他酒瘾犯了，半路就起开了一坛，抱起酒坛子坐在一条长凳上。
屈着一条腿，身子歪歪斜斜的坐着，一双俊眸沾酒即红。
眼底有审视、迷蒙的光。
夏刀刀从厨房端出几碟小菜，淡扫了他一眼，无奈：
“难得见你喝闷酒，心情不快？”
江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一切都在酒里了。
苏酥是没想理他，一双眼睛紧追着夏刀刀，想从她脸上读出一些情绪来。
温柔一如往昔，又完全有别与曾经。
旧人故去，她和薄楼一样，人回来了，一颗心不知遗落在了哪里。
苏酥心里也憋闷着。
她对桌上的青菜豆腐毫无食欲，伸手往后勾了勾：“酒，分我一点。”
江宴一挑眉，非常直接的拒绝了她。
“不要。”
“你可以稍微委婉一点？”
“滚？”
“小气！”
夏刀刀掩嘴一声轻笑，眼中荡起一丝涟漪。
苏酥心中登时重燃希望，握上了她的柔夷：
“大师姐，随我一起下山去吧！你是夏刀刀，可以不是穹极派大师姐，不是少宫主，更不是没有感情的区区人儡。生在这个世间，我们注定有很多身份，我们经常被它们束缚，总忘了自己是谁，想成为谁。”
语言是有力量的。
“为了师父，你成为穹极派的夏刀刀，为了蒹葭宫主，你被迫承认少宫主的身份，为了神域、甚至精灵、神隐一族，你又成为了拥有摄魂心可永远镇守偃甲神宫的人儡，那么多身份，你都是为别人在活！”
苏酥字字落下，有千钧之重。
“师姐，那你自己呢？如果可以不为别人而活，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夏刀刀目光盈动。
她下意识想从苏酥的手中挣脱出来。
不是抗拒，而是害怕。
劝她的人有很多，怀草、舞草将军，甚至神隐族的大力，为了劝她都开始学习汉文了。
她很感激，但内心还是死水一潭。
唯有苏酥，她说的话总是恰如其分击中她，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下意识的反应，是想逃。
“我，没有。”
“你说谎。”
苏酥咬了咬牙，拿出了自己一直守在乾坤袋中的翠茵漫云伞。
夏刀刀一见，立刻湿润了眼眶，屏息忍着，才没有叫泪落下来。
她偏头过去：“你拿它来做甚么？”
苏酥的声音郑重又徐缓：
“让师姐看一看，你想要变成的人，曾经就住在这柄伞中。”
夏刀刀情不自禁的抬手，触了触伞。
苏酥趁热打铁：
“穿粉色的衣裳，喝偃甲小狗端来的茶歇，画最严谨的偃术图纸，只为造一件最少女心的无用法器。”
夏刀刀只觉恍如隔世。
喝入口中的酒水变得苦涩难当，吞不下也吐不出。
“我……真的还可以么？只做伞中之人？”夏刀刀自己便给了自己答案：“我的这条命本不属于我，处处掣肘，并非儿戏，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声音虽轻，苏酥还是听见了。
“处处掣肘，你说的是门外跪着的俩人么？”
看着绝情冷漠，可任由她跪着，不过是夏刀刀为自己不甘妥协的最后一丝体面，其实，她早就妥协了。
为了偃甲神宫，为了神域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甚至为了那个给了她生命，即便是虚情假意，也曾给予母爱关怀的蒹葭宫主。
夏刀刀一定会继任宫主的。
用她近乎永生一般的人儡寿数，永远寂寞的守在神宫。
诅咒到她这里就会结束，没有爱人，没有孩子，她只是偃甲神宫的心脏，严丝合缝的运转。
而摄魂心在凡间得来的情感，反而成了她的枷锁。
她会寂寞，会思念，会在永生中独自抵抗寂寞和痛苦，永生寂寞不可怕，只怕她内心尚有余火，纵然只有星星一点，也足矣在万古长夜中燃尽了她。
“苏酥……”夏刀刀这一声轻唤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
苏酥的眼神则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她不喜欢干涉别人的决定，但夏刀刀的决定，并非她心甘情愿。
她只是被困住了，困在一只琉璃盒子中。她自卑落寞，害怕畏缩，她一边躲在盒子里，一边又试图捶打着琉璃壁。
那种渴望被救援的眼神，苏酥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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