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青丝暮雪守半生
苏酥的‘尸体’被抬去了竹屋。
山岚帝姬知道了这件事,立刻飞信给青丘的霜寒嫂嫂,借了一张用万年雪上终年不化的坚冰造的寒玉床给她。
苏酥对这床也印象深刻。
毕竟后来山岚和渠光的女儿,在上面足足躺了三千多年。
薄楼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生活起居都搬来了竹屋。
老长侍、仆从、甚至是铁甲卫都不被允许进入,这一方小小熟悉天地,从此只剩下苏酥和他俩人……一魂。
苏酥觉得自己很倒霉,变成了一个说话没人听,闻香不识,穿体而过的魂魄。这悠悠年岁,她岂不是要无聊死了?
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她又是幸福的。
因为薄楼一直随身带着兔尾剑穗。
他变成了苏酥的眼睛,带她领略魔族万人叩拜时的威严壮观;变成了苏酥的鼻子,嗅第一缕春开的梨花幽香;变成了她的味蕾,品尝茶楼一年又一年不断推陈出新的茶歇菜色。
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从巍峨气派的云影殿到清幽寂静的竹屋,从战火不息的两军阵前到繁华初具的无妄城。
三餐四季,朝露晚霞,日夜相伴。
明明是很孤寂很悲伤的一件事,苏酥和薄楼却都在这种无言相伴中,找到了自己所渴求的生活。
……
转眼间,五十年过去了。
还是和往日一样,薄楼处理完了一日政务,陪她躺在竹屋露天的凉棚中看天上闪烁的星辰。
宫商不相离,亦如此刻依偎着的他们。
苏酥伏在他的膝上,哒哒哒说着话,虽然她知道,这些话薄楼一个字都听不见,她还是要说。
毕竟一直不和人交流,她会变得不会说话,慢慢变了哑巴。
悠悠五十载,对薄楼来说,可能是他永生寿数中的沧海一粟。可对于苏酥来说,人间五十年,她应该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暮景残光的老太婆了。
这里明明是副本支线,她却和薄楼几乎走完青丝白首的一生。
从前亟亟想要回去的人生,竟恍若隔世一般。
爹爹,她最念的人。
这些年,爹爹的容貌也变得依稀模糊,好多事情她都快要想不起来了。
穹极派的大家一定不知道,从不指望修炼长生的她,已经不吃不喝不睡五十年。腰身不曾多一寸,皱纹不曾多一条,连她一直苦恼无比的脱发问题也不再存在。
满头青丝如缎,像从薄楼膝上滑落的毯子,静静铺成在他的脚边。
‘哎,仙门大佬穷极一生,难道追求的就是这般无聊的日子?’
她自言自语。
薄楼抬头仰望着星辰,浅笑道:“是不是又觉得无聊了?”
苏酥恩了一声。
显然,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从一开始的惊异大喜,到后来的心照不宣,她已经习惯并且非常享受自己和薄楼之间的默契了。
薄楼似乎知道她的魂魄一直存在,像影子、小尾巴一直跟着他。
日子渐久,苏酥惊讶的发现,他原来也有当话痨的潜质。
“今日无妄城有灯会,本尊可带你一起去。”
苏酥惊喜飘了起来,在他头顶荡来荡去,欣喜道:
‘真的!又是一年上月佳节了’
“是上元节,聒噪吵闹,你倒是会很喜欢。”
口嫌体直。
他嘴里很嫌弃灯会的聒噪,可今日身上穿着的袖纹上,暗嵌着银线雪亮的火树银花。
苏酥自然十分开心。
‘上元灯节,便是一年一度的股东分红大会!去去去,你快带我去茶楼,我要亲耳听到算盘拨动的声音,让老汤和阿浔亲口告诉我,今年我又可以分多少钱~这样比较有仪式感嘛!’
薄楼回头看向一直躺在榻上的苏酥,目光落下,尽显柔色。
“又惦念着分钱?你一睡就是五十年,金山银山也与你无关。本尊着实想不通,那些用不着的金银,你为何这般喜欢?”
苏酥飘了回来,躺回了自己的身体中,迎上他的目光。
她不想错过薄楼难得的温柔之色,也可不必羞赧,大大方方的回视——反正他也瞧不见她此刻眼底的娇嗔爱意。
‘这你就不懂了,分红,是对股东高瞻远瞩,未雨绸缪,曲突徙薪的最高奖赏。这是一种认可~’
她轻叹一声:‘困在这里五十年,日复一日,它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期待啦。’
薄楼将苏酥身体打横抱起,稳稳送回了竹屋中的寒玉床。
月光透过竹林细叶,在地上投下他颀长的身影,孑然一人,却并不孤独。
薄楼对着空荡荡的竹林道:
“走吧,金吾不禁,今夜纵许你一次。”
竹林风过,吹动他悬在腰带上的剑穗,常年微冷的掌心淌过一瞬暖意。
薄楼微微一愣,失神看着自己的手掌——
苏酥歪头看他。
‘怎么了?’她转眸诧异:‘我方才牵你手你莫不是感觉到了?’
薄楼眉心微不可查一蹙。
霎时狂喜被接踵而来的无尽担忧所淹没……
半响后他才凉薄开口:“方才抱了她,忘记净手了。”
苏酥差一点被气得魂飞魄散。
*
金吾不禁,火树银花的无妄城。
五十年促商政令下的无妄城,早就今非昔比,已和妖界九幽城、仙门朱仙镇、人间建邺城一起被尊为四大城。
四大城九衢三市,商贾云集,也是最最软红十丈,繁花似锦的所在。
四大城中三族互通商贾,不限拘禁,魔族早已不是过去产业单薄,以法力高强垄断市面的景象,无妄城百花齐放,欣欣向荣。
妖族更是冒头了四大世家,来往通商,将妖界从前的血脉贵族都比了下去。
薄楼曾经和苏酥说过——魔界已经无需再靠不断战争来笼络人心,抢夺资源,解决子民生存温饱问题了。
无妄城的无尽繁华,是魔人富足安乐的最好证据。
人心安稳,资源充足。
即便是生性暴戾的魔人,也渐渐改变了好战的风气,对前线永远打不完的仗心生倦怠。
薄楼戴着面具,一个人走在无妄城的主街上。
虽然他隐去了修为、容貌,但有些人身上的气场是天生的,在他身边来往行人,会不由自主为他让行。
甚至,他们都不敢主动抬眼打量。
即使大着胆子匆匆一眼,也会被他瞟去寒绝清冷的眼神,吓得立刻低下头!
苏酥百无聊赖的拆解着灯谜,这里飘一会儿,哪里悬半天。
兴致来了她就飞到空中,踩着一盏又一盏的花灯往前飞——
呜呼~
还没玩尽兴呢,薄楼也跟着飞了上来。
他脚尖轻点一盏灯,冷着脸道:
“还是这里清净。”
苏酥好笑道:‘有时候真的深刻怀疑,你是不是感应的到我?不过上一次你洗澡我堂而皇之偷看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知道,你定是看不见我的~’
薄楼拉着一张臭脸,对着脚下穿流如织人群生理不适。
苏酥打趣:‘大哥,你是觉得他们步履凌乱,所以又犯病了?那怎么办,让阿金领着铁卫队来走一趟正步,让你舒服舒服?’
“尊上!”
阿金突然从身后冒出来。
苏酥捂着不会跳的心,吓得叫了出来:‘搞什么,比我还像鬼!’
薄楼寡淡着声儿:
“都准备好了?”
“是,百年之内死于两族大小战役的士卒,一人一盏祈天灯,祈归魂安。”
“去吧。”
阿金点了点头立时消失在夜幕之中。
没过多久,无妄城外冉冉升起了无数天灯!
它们承载了亲人的思念,祈盼魂安,再随着那朦胧的月色,飘向虚幻又安宁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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