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那根凤凰羽
幻境中的桃林变成了血色桃瓣，天上淅沥下起了血雨。
苏酥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血腥气。
她扯着嗓子大声喊着：“大师姐，你放我出去！大师姐……求求你了，放我出去！我爹爹在哪儿？外面究竟成什么样子了！”
夏刀刀的声音虚弱的不行。
“你，安心躲着，等到安全了……再出来！”
苏酥：“大师姐不用瞒我，其实三千年前，我已经见过末日之景了。让我出来吧，就算是死，我也要好好和大家道别，我还要最后抱抱我爹！”
夏刀刀犹豫了。
“你不会死，你……绝不能出来。”
苏酥张了张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是怕魅侣禁制？怕我为了杀薄楼自行了断？或是别人知道了这件事，全部赶着来杀我？”
夏刀刀叹息：“苏酥，师姐只想你好好的……”
苏酥：“我也想要好好的，我也一定会好好的！不是有诛仙剑阵么，仙族会杀了他。”低头看向手中骨戒：“我不会为了一个躯壳去死的。”
……
伞外突然传来云弈的声音。
“大师姐！不好了，兽族全疯了！它们见人吃人，集体往幽月镇挤——钱员外说要给小师妹亲手准备一桌吃食，如今刚好被围困在了樊仙楼。要是救他不出，灭世之火很快就烧到幽月镇了！”
夏刀刀嘘他不及，云弈说得又快又乱，显然外头情况已经太糟了。
“刀刀师姐！”
是怀草和东方的声音，神界精灵一族也来了。
“能用上的药材我全部都带来了！只是九幽冥火烧人元神，这些药材多也是杯水车薪。只能断其源头。”怀草忧心忡忡。
藏锋的声音气喘吁吁的由远及近。
“仙族折算了三分之一的天兵，终于将薄楼，不对，终于将那个魔头引到覆雪峰了。”
“为何是覆雪峰？”
“那里曾经设过隐匿大阵，还有四方阵眼，刚好可以安放诛仙、戮仙、弑仙、屠仙四把杀剑。”
“这是必杀之阵么？杀了他，一切灾难就会停止了么？”
“也许吧。”怀草声音幽幽，显然也没什么底气。
当年十二天神燃尽元神，碎神阙，焚神域，以举族的代价才堪堪封印。如今的薄楼有了取之不竭的无妄之气，更比从前厉害。
仅凭仙族的诛仙剑阵，十万天兵的精血杀气，难道就够了？
“杀了他恐怕也没用了。”
沉渊似笑而非的声音从伞外传来，慵懒调儿之下难掩痛苦。
阿金：“这是什么，转世珠么？”
沉渊大方将妖后的身份，薄楼身体中残存的骨戒，还有自己和他的计划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最后呵呵笑道：
“我就说嘛，薄楼这人不懂怜香惜玉，对雀南枝折磨太过导致她一心求死~怨恨都不要了，她只想死，当怨念变成了执念，转世珠刚刚涤荡干净就被她的执念占了——它，没用了。”
珠子骨碌滚地，亦如苏酥的心坠入深渊。
转世珠无用了意味着什么，别人或许不清楚，苏酥心里明白的很。
夏刀刀：“转世珠无用，薄楼身死一瞬，荧惑夫人也会因魅侣禁制而死……弑母重罪天雷降世，惩罚众生——要想救苍生，只有神阙剑了对么？”
只有先斩断禁制，才能诛杀魔头，平复浩劫。
沉渊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话不要让苏酥听见……苍生劫难，命数早定，不需要她一个弱女子去拯救什么苍生。”
神阙三魄已齐，只差一抹剑魂，可偏是这抹剑魂需苏酥身殉铸剑炉。
夏刀刀沉默了良久才道。
“苏酥师妹她……应该已经听见了。”
*
苏酥捡起石头往天上扔，用力摇晃着身边的桃树，想要引起夏刀刀的注意，放她出去！
直到力竭，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她被困在伞中，虽见不到苍生罹难，但耳朵却越来越好使。
八方来风，四面都是如浪涛不绝的惨叫痛呼声，有妖有魔，有奄奄一息的灵兽，有恶兽不堪痛苦的咆哮声。更多的，是同属人界的血肉同族，在灭世之火中，他们渺小如蝼蚁，甚至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就已经被烧得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这些人对于苏酥来说没有名字，没有数量，他们只有一个统一的称呼，那便是苍生。
是苏酥之前嗤之以鼻，不曾理解，也刻意回避的两个字。
苍生太大，她负担不起，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样的担子会压在她的身上。
“不是有一句话说，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么？”
身为咸鱼的她一贯都是躺平的，从来不站着，个子高不高她都顶不着。
可现在，一切都颠覆了。
咕噜噜。
一闪烁着莹光的珠子一路滚到了苏酥身边。
苏酥转过僵直的脖子，轻瞥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不看看么？”
岫白的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他抖着宽袖，闲庭信步而来。
苏酥抬头看向他，眼底蒙上了一层寒意：
“一切尽在掌握的滋味，好么？”
“还不错。”岫白眯眼善笑，轻轻颔首：“是一种解脱之感。”
“那恭喜您了。”
苏酥眼神有些涣散，又缓缓转过了头，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岫白眉梢一挑：“怎么，不问了？”
苏酥：“问什么？我对师父你的苦衷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
岫白：“那你对自己的命还有兴趣么？”
苏酥眉心一拧，仅剩的一点心理化为愤怒狠狠瞪住了他！
岫白靠在一株桃花树上。
雪色长袍逶迤及地，肩头偶有桃瓣落下，暗香隐动。
“你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么？”
苏酥深吸一口气：“是，我担不起苍生，可我不想爹爹出事，也不想大家因此而死。苍生与我太大太重，可我知道，爹爹亦在苍生之中。若没了天地，便没了山河，没了山河哪有我的容身之处？”
这样大义凌然，大彻大悟的言语没有丝毫决然之色。
反而是害怕的颤抖，是不甘和犹豫。
岫白下意识伸手，想要安抚自己这个最小的关门弟子——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便讪然收回了手，只余一丝浅淡笑意。
“一回生二回熟~我以为你早就不怕了。”
苏酥拢着哭腔：
“上一次是副本，我本来就要死了才能回来！这一次是主线，死了我都不知道去哪里，能一样么！”
“所以你不想死？”
“废话！”
苏酥眼泪决堤：“他顾不得苍生也要救我，我为了苍生去丢这条命，这像话么？”
“我还没有陪爹爹养花种草，没有创立只赚钱不修炼的仙门，我还没有看到穹极派开花结果，我还没出版九州渣男录，我还没有享受躺平人生——甚至，我还没有忘了他！”
苏酥双手捂着脸，哽咽道：
“我不想变回一把冰冷的剑，埋在土里，守在剑冢。给我再多的剑穗锦缎我也不要……我留恋十丈软红的人间繁华，我舍不得各有千秋的美男俊色……我不想死。”
岫白轻笑了起来，递给她一块娟帕。
“地上这一枚是静安公主的宝珠戒，是藏有木族鸟灵识的那一枚……刀刀一直藏在伞中幻境，也免得我废些口舌了。”
岫白掌中浮起一道灵力，轻轻覆在了宝珠戒上。
宝珠投射光影，竟是三千年前的那一场神魔大战！
苏酥险些忘了：它是木族鸟的眼珠，既然可以记录静安作奸犯科的证据，当然也记录了下三千年前的神魔大战。
……
神域大火中，木族鸟悲鸣泣血，画面中充斥着暗暗血色。
濯池元神已经寂灭，只是身形不毁，一直都在等着它。
他将自己所有记忆凝聚在一根凤凰羽上。
“带它轮回转世吧，三千年后，它自会了断这一场因果，迎神归来。”
木族鸟悲鸣不止，不肯离去。
濯池伸手用难得的温柔覆在它的头顶。
“此去人间，你也有自己的一番命定劫数，珍重。”
木族鸟悲伤泣血，悲恸欲死。
濯池的身魂一并散去了……
木族鸟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濯池从灰烬中浴火重生。
终于，巨大的凤凰光影血色褪去，它像一场桃花雨下在了木族鸟的眼里。
……
苏酥不明白岫白为什么让她看这些？
直到耳边传来岫白的那一句：“我便是那根凤凰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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