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爹下辈子当你闺蜜
苏酥听了一个漫长又细致的故事。
只有一抹主魂呱呱落地的女婴，到求取隐龙潭万年至宝梭罗果，再到琉璃千叶莲台的铸魂塑骨……往日这些都被钱一山用嬉笑诙谐掩去了其中悲重。今日细细道来——全是数不尽的心酸，道不尽的辛苦。
中了七色蛛后魂魄荡散，她沉睡莲台中错过了蔓婆婆和钱一山的谈话。
她说：“二十年前你来这里的时候，我便告诉过你，她只有一丝元魂，且这一丝元魂被混沌因果轮盘左右，她的命格早定，无人可以更改。”
他说“我既然找到了桃林，找到了莲台，说明让她活下去也是因果中注定的缘分，哪怕倾莲台一半仙灵，也要为她生骨铸魂！”
命格天定，七情由心。
过去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她走到了命运的终点，将以神阙之身斩断孽缘，恢复天地间的这场浩劫，是为了苍生大义。
他会陪她走到终点，却倾尽一切挽她一缕生机，这是为人父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本就是逆天夺命，自然也不会被什么注定的结局吓倒。
……
说了这么多，钱一山有些口干舌燥，他拿出怀里苏酥给的那罐酸梅饮，用袖子擦了擦边沿，笑着道：“现在给你也一样。”
苏酥笑中带泪，动作掩去娇作大方接过，等于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说了那么多，好像又什么都没说……”她小声轻语。
钱一山也红了眼眶。
他努力盯着后厨那个熬糖浆用的锅子，不敢再看女儿一眼。
“看吧，咱俩还能坐在这里说废话，喝一罐酸梅饮，这也是老天怜悯爹爹了，知足了~”
苏酥咽下喉咙中的酸楚，手指紧拽着裙摆一处。
钱一山伸手覆在她脑袋上：
“别怨天尤人，也别怪自己，从你出生那日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赚很多很多的钱，把你骄纵的无法无天，宁愿你去欺负别人，也不要叫别人欺负了去……如今，总还有一些放心不下。”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女儿命硬运好，就是正桃花命太烂，烂桃花心不正，感情之路总是坎坷波折，让我实在担心。”
苏酥苦笑：“您放心，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的。以后我自己种桃林，要什么样的都有。”
钱一山有些惊讶。
虽然不知道将来发生了什么，但他内心觉得这不对劲。
簌簌肯为那个魔尊做到如此地步，她怎么可能忘掉？记忆舍了容易，俩人纠纠缠缠的缘分又怎么轻易断了？
“你就这么怕他？”钱一山笑问道。
苏酥拧眉：“我为什么要怕他？”这话说得心虚，可脑海中总是薄楼一身黑金玄衣的身影。她非常清楚那个他不是神尊，而是七年前的魔尊。
“开玩笑，我还不了解我女儿么？”
钱一山温笑开口：“当初汝苍风什么下场？她不是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人，那魔头主动忘记了她，她虽吵着要去疗愈情伤，其实一路招猫逗狗，也能过得开心。真要一起忘神域那小怀草立刻就能满足她！那时的她呀，才不怕呢……等她什么时候真正想忘了，才是真正怕了。”
苏酥心口一瞬猛击。
她好像意识到忘记那个人，并不是他单方面的强制抹去。
而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害怕了，主动选择斩断，选择忘记！
她是神阙，背负着拯救苍生，迎回新神的重任。可她又是任性摆烂的钱簌簌，只想躺平享受，不想管苍生死活。她很清楚最后选择履行神阙职责，并非为了天下，而是为了他。
那么如果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不爱……身边的朋友，最爱的爹爹是不是就不会被牵扯进这一场看似壮烈的牺牲中了？
苏酥虽然不记得了，但她依然了解自己——她一定会那样选择。
所以，这才是她抛忘的原因。
因为害怕，因为后悔，因为歉疚，因为不敢再承受一次这样的结局。
身子不由的颤抖，眼睫低垂。
钱一山连忙将她藏进怀里，用软绵绵的肚子为她垫起一片柔软方寸之地。
他道：“别哭了，眼泪渗在爹爹一层层肥肉里很难干的。”
苏酥伸手去抱，但发现连侧腰都快环不住了。
“爹爹好像又胖了……”
钱一山笑骂道：“没良心的丫头，还不是为了让你吃上几个热乎新鲜的。出锅之前我总要尝尝味道吧？”
“尝尝味道不是把整锅都吃了，给皇帝试毒的太监又几个胖的？”
钱一山伸手给她了一个脑栗子。
苏酥就那么伏在他的膝上，将脸挤进他肚子的夹层里，那种厚实温软的安全感，让她眷恋不舍又悲伤异常。
钱一山低头端详着她微微发红的额头，自责下手重了些。
一边揉搓一边叹道：“女儿家怕事很正常，我钱一山的女儿可以怕麻烦，怕读书，怕出行没有轿子，怕渠心楼新款样式不合心，但就是不能怕男人~爱错了就收回自己的心，只要计较这一颗心……剩下的都是身外之物，都不及你自己的这颗心要紧，没了这心，就没了生活的精气神，你便永远走不出来了。”
苏酥哝着鼻子。
“身外之物，爹爹的性命也算身外之物？”
“算，任何束缚你的都算，你可以因为在乎为他们付出，但要永远记得把自己摆在第一位，你不欠任何人的。”
钱一山很少跟苏酥说这些大道理，但他知道出了这道后厨的门，这辈子怕是再没有机会说了。
七年后的苏酥过得很好，又不好，只有他这个老父亲感觉得到。
有些事情若不是自己想明白，遗失的心是永远找不回来的。
……
过了很久之后苏酥才从钱一山怀中抬头。
眼睛红肿，鼻子发红，脸上泪痕干了湿，湿了又干。
“可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为了大师姐重铸人儡，为了云弈仙盟比试，为了东方重寻灵契……她可以为朋友多少弥补一些，那么为她付出生命代价的爹爹呢？
如果她改变不了死局，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钱一山笑着道：“释怀过去，憧憬未来，一生热烈又无悔的活着。”
苏酥：“爹爹，这话真的不适合你。”
钱一山：“好吧，慷慨赴死总是有点紧张的，你想办法多烧点纸钱给我下去花，我要打点人情疏通关系，争取转世投胎的时候找个富贵人家~要是可以不喝孟婆汤的话就更好了~不然下辈子貌比潘安，文采高捷，被你虎视眈眈勾搭走了，那岂不是成了乱伦惨剧？”
苏酥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那你投个女胎吧，我不会嫉妒闺蜜长得比我好看的。”
钱一山被打开了新思路，拊掌笑道：“极好极好，这样你身边要是有狂蜂浪蝶出现，我就用美貌把他们都勾引走！爹愿意用一世轻浮纵浪换你一生天真无邪，白玉无瑕，清纯可人……”
“行了行了，清纯绿茶人设让给你，这样才好抢我的男人。”
钱一山摩挲着下巴。
“不急，黄泉路长，爹爹会慎重考虑的。”
袖子里的穿梭引发出金色的浮光，它因焦躁而不断震动，似在催促着钱一山早点启程。
钱一山努力翻身起来，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喝完最后一口酸梅饮，他展开手臂，看着苏酥笑着道：
“爹爹要走了。”
苏酥轻轻投进他的怀抱，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眶干涩再哭不出来了。
钱一山最终还是哽咽道：“别抬头。”
他怕自己哭惨了，不想最后留给女儿的是那样一张悲戚不舍的脸。
“好好照顾自己，爹爹不在了，钱在也是一样的。”
“恩，有奶就是娘，有钱的都是爹。”
“那个没良心的丫头！”
……
苏酥感受到丝滑的缎子从掌心划过。
她看着地上只剩下自己抬着胳膊的影子——爹爹走了，奔赴自己最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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