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多退少不补
孟婆终于从她一直坐着的小板凳上站起来了。
她佝偻着腰，扶上了一边翻着磷磷绿光的鬼头拐杖——拐杖轻轻砸向奈何桥上的石板，奈何桥下的忘川水泛起波涛，晃得鬼魂们心惊胆战，魂魄欲散！
隆隆入耳声老迈肃穆：
“你们才走过十殿领了刑罚，是落了一道拔舌之刑么？”
魂魄们瑟瑟发抖！
他们站稳之后纷纷跪下，忏悔着自己的过错，对苏酥更加忌惮万分。
孟婆不在乎他们的揣测，这件事授人以柄，怕是整个冥界都逃不掉了……
“你跟我来。”
孟婆拄着拐杖转身，一步一步往寂黑的桥后走去。
苏酥一把搂起地上的傻宝，飞快跟上了孟婆的脚步，一边快步走一边腾出手去摸了摸藏在袖笼里的讨债单据。
摸到皱巴巴的轮廓了，她才算安心。
这会儿想想才知道误会爹爹了，银票皱巴巴一定不是肥肉挤兑的，而是爱财如命的性子一天要摸上几百遍才能安心才是真的！
……
奈何桥边黑漆漆的一片，非常适合钱货两讫的灰色交易。
配合着周遭环境，苏酥神秘兮兮摸进了袖笼——
孟婆低声：“等一等！”
她拐杖轻叩桥尾处的一块青砖。
灵力周转，桥尾处的青砖开始有节奏的凹凸起伏，变化形状，最后开辟出另一个灯火融融，摆件古朴雅致的桥下小屋。
“进来吧。”
孟婆径自步入小屋，她伸手脱下了身上厚实的袍子，连带着头发一起拽掉了……
苏酥看傻了，好像提醒一下：“姐姐，您的假发……”
后来发现自己一开始是明智的，没有管她叫婆婆，而是叫姐姐。
因为人家真的就只是一位大姐姐而已。
脱下工作服，人家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面容姣好，清丽脱俗，除了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睛亦如方才，她活脱脱变了一个人！
为苏酥添了一杯茶：“坐吧。”
苏酥犹豫着进去，把傻宝放在一边的小凳子上，对着那碗茶她笑笑道：“那些人也没有说错，我确实是要从您地方喝上两杯的人。”
孟婆又给阿暴端来一盘可口的点心，给苏酥拿来一叠蜜饯糖霜。
“这茶微苦，尝尝。”
苏酥看着蜜饯，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
半盏茶下肚，不曾等到苦尽甘来，蜜饯已经等不及在口中化开丝丝甜蜜了。
苏酥一直都没舍得全嚼碎，只含在舌头下时不时品着滋味。
孟婆已经看完了自己签字画押的‘欠条’。
她看得很细致，细致到每一道笔锋，每一处力道着墨，等百分百确定是出自己手之后，她才幽幽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他会在人世间么？”
孟婆问得曲折深刻，苏酥听得也不算浅显，很快答了上来。
“天地生灵繁育世间，自洽因果轮回，我曾经介入过另外一个世间，篡改过爱人儿时的记忆，也为自己的鲁莽付出过惨痛的代价。但我并不后悔，若非如此，我不会笃定我爹爹也一定会随我来到这里，有因才有果，人不会穿越异界世间，可因果会。”
孟婆放下手中皱巴巴的宣纸，轻轻一簇冥绿色火舌，将它焚烧殆尽。
这是行诺之火，若要违约必将反噬元神，不得善果。
这是孟婆答应了苏酥的要求，她会偿还这个“果”……纵然它是另外平行时空的自己种下的“因”。
“我可否问下，我爹爹现在何处？”
“他和你一样，是多出来的异世魂，十殿记名簿中未必有他的名字。我没有办法确切告诉你他在哪里。”
苏酥比较会举一反三。
爹爹寻不见，那么……薄楼也定然下落无踪？
试探着问：“那么除了我们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异世魂？”
孟婆露出惊讶之色。
“还有？！”
苏酥尴尬一笑：“哈、哈，人丁兴旺、人丁兴旺。”
……
剩下的半盏茶也吃完了，剩下的欠债人也上门还债了。
苏酥认不全，倒也不需要她认全，反正孟婆已经打过样儿了，大家都挺自觉的。
虽然基本都拉着脸，对崇高的职业操守满目愧色，总之上到十殿、判官司下到鬼使神差、牛头马面，凡事签过字画过押的都来认领自己的欠条。
一条顺风顺水，手眼通天的顶级后门加塞小道正是为苏酥开启。
简单点说，她可以定制一款投胎剧本，何时何地，家族门第，父母兄弟，还能提前规划好这一世的容貌，寿数，姻缘，子女，甚至娘胎里带去的隐藏性格、擅长技能、身体技能都可以点上。
面对这个‘捏人数据盘’苏酥陷入了沉默。
妈的，失去了开盲盒的乐趣，但提前掌握人生的快感又是如此强烈~
“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时间爹爹也是花钱买足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在冥界考虑八百年，反正一切伙食费用也都是预支完毕的。
“好好分配，自己取舍。”
开口说话的人一直隐在最暗处，所有人对他十分恭敬。
苏酥心想：他大概就是酆都大帝吧？掌管冥界、鬼界、阴司的最高领导人。
爹爹确实一杆子捅到了天，牛啊牛啊。
苏酥听茬了半句，回过味儿来后，有些不解道：
“分配什么？不是买的全定制么？难道还有什么限制？”
“钱一山只为你一人打算，从未提过你还有一个孩子，一个丈夫。”
“……”
苏酥明白了。
爹爹是买了一人至尊套餐，现在突然多出两个号，权限怎么分配便成了一件难题。
“并且，这二人与你不同，你在锦瑟已历十世轮回，而你丈夫孩子都是异界游魂，名簿上根本没有他们的名字，若要强行转世为人，需要填补每一世的缺漏，等于为他们造一个过往名簿出来，如此折算下来的人情可抵千金。”
苏酥嘴角笑容一僵，淡道：
“不管是买东西还是买服务，钱给出去了，售后总是喜欢搞脑子。”
她不屑之意惹了众怒，冥界众官纷纷对她横眉立目。
酆都大帝在暗处重新开口：
“你无需责怨，我等既然坐在这里，已是破了冥府第一戒，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这便是我等能做的极限。”
苏酥与漆黑中的幽眸对视。
良久之后，她才垂眸开口：
“我知道这件事让众位实难接受，为难至极，是我不懂事——我向大人们道歉。”
孟婆虚浮了她一把：
“不必了，不把你的事解决，冥府不得安宁。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如何好好成全彼此三人之间的缘分，有舍有得，方得始终。”
“是。”
苏酥拱手一礼，再起身时候整个小屋又只剩下孟婆一人。
孟婆点起来油灯，拿来了文房四宝：
“写吧，我负责呈递，待酆都大帝与众僚商量之后，会明确给你答复。”
“多退少补？”
“多退，少了就少了。”
“……”苏酥咬了咬牙：“行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叫这一次她还要拖家带口，一个都不能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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