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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等她长大


  远道而来的朋友不必急着回去了,弥月宴之后立刻就是李石善的寿宴。
  老国公寿终是京都大事,皇亲贵胄,满场文武,就连皇帝陛下也拨冗亲至,以示皇恩浩荡。老
  国公一生为了大魏呕心沥血,操持国库,等于是国之管家,上替陛下分忧下安黎民生计,他见证了大魏五六十年的国力昌盛,也在国祚转折的这一年寿终正寝。
  大荣虽然退兵了,但大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究竟未来国运会如何,所有人都不敢打包票。
  魏国公府哭声震天,却鲜少有真心哭丧的。
  李石善糊涂了好几年,提前看好风水的墓外青松都长得七尺高了。养孩子日日鲜,养老人日日厌,儿子媳妇都想着赶紧送走他,更别提他身边那些如花似玉,却要伺候吃喝拉撒的年轻婢女了。
  苏酥是真心哭他的。
  可哭得再怎么情绪充沛,最终都被塞了奶头告终。
  府里为了这场白事忙碌前前后后大半个月,苏酥的摘星金匮渐渐无人提及了。不过苏酥心里有数,不是大家选择性遗忘,或者因为白事太忙顾不上了。
  实在是每个人都怀着肚肠,心思打量,撺着劲儿惦记着呢。
  无非是碍着及笄禁制有所收敛,纷纷默契着不提此事罢了。
  丧礼结束之后,苏酥依旧被赶回了‘果儿院’。但她也好,王氏也罢,都不再觉得住在果儿院很委屈,生活没指望。
  反而,她觉得住在果儿院挺好,僻静幽静,自得天地。
  不管院子里陈设是不是老旧,蔬果是不是新鲜,只要有一口檀木箱,一只金匮匣在,国公府被抄没了都影响不了她~
  丧礼结束,大荣的军队也全部都撤走了,薄楼率亲卫队押后,护送从大魏运送的十八车和谈金还有公主府敕造金安稳离开。
  算算日子,今日应该离开京都境了。
  ……
  果儿院,葡萄藤架下。
  墙根一株大榆树上蝉鸣如歌,知了,知了,像拉二胡一样聒噪又催眠。
  最热的天过去了,苏酥多穿一件小衣躺在竹篾摇篮里对天发呆。
  媋风困倦,一只手扶摇着摇篮,一只手支颐打盹。
  苏酥心想着,既然找到了爹爹和薄楼的转世,自己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依傍,她终于可以闲下来用大把时间思量这一生究竟要怎么过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藤叶洒在她的肚兜绣纹上,她抬起自己的小手,任由斑驳的光影落在手背上,莹白皮肤下细小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是这么的弱小,却连接着一颗强大孤傲的心脏。
  天渊双环的联系,已把她和薄楼此生紧密连接到了一起。
  她不用担忧此生和他的缘分——
  只需考虑当生命再度交汇时,有什么本事和能力能够站在他的身边吧。
  “小小年纪,心事这么重?”薄楼低冷的声线从头顶传来。
  苏酥恍惚一愣,还以为出现了幻听?
  不可能啊,身上的零件都是新的,耳朵好使的很呀!
  扑通。
  媋风摔到了地上,不过呼吸绵长,看上去是被点了穴没什么大碍。
  苏酥努力歪头,看到了突然出现在果儿院的薄楼。
  哦,不是幻觉,他脸上淡淡的厌烦之气,一般都会在幻觉中被她忽略。
  苏酥嘴角一抽,转移视线不去理他。
  ‘既然嫌我是个麻烦,干嘛还要亲自来?找个暗卫盯着就行了。’
  小嘴上翘,脸上挂着情绪。
  薄楼本以为她会哭,或者和之前一样笑着讨好自己。
  结果都没有,他被她无视了,且是非常故意的冷漠对待。
  这个小公主对他此刻是带了些怨怪的。
  薄楼双手在摇篮两侧一按,弯腰覆身,高高束在脑后的发丝扫过苏酥的稚嫩的脸庞——
  他好奇这个小婴儿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苏酥觉得好痒!
  半眯着眼重新打量薄楼。
  只见他没有金冠束发,锦袍罩衫,而是束发劲衣,双绕镶银蹀躞带勾勒紧实清阔的腰身,若披上甲胄便可立刻驰骋上马,是长途行军的将军扮装。
  他……确实要走了,大概是来最后道别的。
  跟她这么个不会说话的小奶娃道别?
  苏酥觉得匪夷所思。
  不仅苏酥觉得匪夷所思,薄楼又何曾理解自己的行为。
  和谈金已经全部交付,荣国大军也已经有序的撤离完毕,他这个先锋将军没有理由再逗留魏国京都了。
  他昨夜就该离开,可此刻此刻又出现在了这里。
  没有走正门,又是翻墙,又是打昏婢女,只是为了再见这个女婴一面。
  薄楼眉心拧如刀叶,陷入沉默自省之中。
  苏酥不喜欢他皱眉的样子,怕他想得太多,为了‘拨乱反正’做出一些傲娇的事情,总之又是她倒霉。
  她连忙伸出手臂‘求抱抱’。
  薄楼眉心皱的更加紧了,但他的注意力被这个抱抱吸引,不曾深思自己的反常之处,也正好如了苏酥的意。
  她有些迫切的哼了哼。
  咿咿呀呀叫唤着,没牙软糯的嘴开合,还吐了个大奶泡出来。
  噗,大奶泡破了,溅了苏酥自己一脸口水。
  果然,薄楼撤回了一个‘抱抱’他负手在后,远离了摇篮一步,脖颈傲娇看向另一边的院墙。
  “我要走了。”他缓声开口。
  苏酥心里恩了一声。
  扬起小手努力挥了挥,反正他应该也不指望她会给到什么反馈吧?
  从这个角度看他,斑驳的光影打在他轮廓处,丰神清逸,姿态挺拔。少年眉宇如山,桃眸似星,沙场磨砺出来的三分萧索果决气质,已被藤下光晕遮盖,此刻的他很是耀眼。
  偏头,薄楼眼尾微微上挑:
  “你要安生一些长大,不必太顺遂,但也不要折腾死了。”
  薄楼散发慵懒,束发俊俏中多了几分惬意,额下只落下几撮细发……看着人模狗样,嘴里说的全部不人话。
  苏酥心道:你得多谢我现在只是一个婴儿,等我会说话了你再来,我不问候你全家老小!
  算了,祸不及家人,你爹也是我爹,你娃也算我娃——
  只骂你一个吧。
  “柳。”
  薄楼声音低了几分。
  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过,比风势还要轻盈,已笔直站在了摇篮边。
  苏酥抿了抿嘴,果然还是叫暗卫了~也好,别人花钱给她雇一个保镖,总能替媋风分担一点劳力,至少去集市买菜买米可以使唤他~
  叫什么名字,柳?怎么娘里娘气的。
  薄楼将一块小小的红缨铁皮递给了这个暗卫。
  “从此之后,她便是你的主子,护她性命至及笄礼后,你便自由了。”
  暗卫有些诧异。
  但他还是顺从的接过了红缨铁皮,露出手腕上的一截——苏酥清晰看到锁扣深可入骨,而红缨铁皮更像是一把钥匙,嵌入锁扣之后轻轻一扭,手腕上的链条禁制就不复存在了。
  暗卫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现在就给我?”
  薄楼:“因为我信你。”
  暗卫垂手未动,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身体都透露出一个意思:少说这种没用的屁话。
  苏酥早就揣摩出了薄楼的意思。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放任。
  这个暗卫小同志应该是某个特殊组织训练出来的,手腕上拴着骨头的锁链限制他们一辈子见不得光。
  薄楼给了他‘钥匙’也给了他自由的前提,可他要是没有等到及笄那天就跑了,一出国公府说不定就被人杀了。
  天渊双环既然下了,苏酥的生死不仅仅只有薄楼一个人关切着,荣帝峄剡也会派人来盯,若是这个小保镖不堪大用,又被薄楼舍弃,那自也不必继续活着了。
  苏酥心中低叹一声:提前拿到了解聘书,可还得当牛做马十五年。
  可怜的小保镖~
  她索性舒舒服服的躺平,寻思着给这个小保镖改个什么名字好呢?
  薄楼低头看了苏酥一眼,玩味冷笑:
  “她好像挺喜欢你?”
  暗卫习惯性隐在阴暗处,练成了一身不被任何光照到的本事。
  “世人趋向光明,没人会在意身后的影子。”暗卫声音低哑,纵然表露内心的情绪,声音里也是丝毫不带感情的。
  “可影子才是同身共命的一部分。”薄楼回头看了他一眼。
  暗卫沉默良久之后才道:
  “是永远被盼着舍掉的一部分。”
  薄楼深望他,终于点了点头,转过身道:“你我今后不必再见,十五年之后,你便自由了。”
  暗卫躬身抱拳,良久之后,他然后一个跃身离开了果儿院,隐入不知名的隐蔽暗处。
  院子外传来王氏的脚步声,薄楼也该离开了。
  他从袖笼里抽出一道黄色符纸,随即贴在苏酥脖子上的长命锁面。灵符金光闪烁,立时藏入长命锁中。
  薄楼最后一句:
  “我等着你长大,你我之间,还有一道宿命禁制要解。”
  长命锁滚烫烧灼在心口,苏酥嘤得一声闭眼,等再睁眼的时候,薄楼已经翻墙而出。
  墙边老榆树被风势惊动,夏蝉知了知了鸣得更欢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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