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母女枕边话
李越儿总是贵妃,住惯了高大宽敞的桂殿兰宫,一进苏酥的卧房,哪怕已经有所心理准备,这远山眉还是一瞬颦蹙,隐入更浓稠的云雾中去了。
里外两进,用简单的一色碧纱橱隔开,里面是卧房,外面是小厅——圆桌绣凳,平日里没什么客人,也不做针线活儿,一般只有吃夜宵时在用上这桌子。
茶案干净整洁,茶器寻常,茶叶也很寻常。
苏酥有些不好意思泡茶,生怕贵妃老娘吃不惯。
“您,不若喝一些花果汤饮?天色渐晚,我怕老娘——娘您夜里睡不安稳,还是不要饮茶了吧?”
“老娘娘?”
“我舌头打结!您一点也不老!”
李越儿轻叹一声,眉目俱是温柔歉疚之色:“这里没有外人,你依然不肯唤我一声娘亲么?”
她垂目掩去泪色:“这也怪不得呢,若换成我,心中也定然怨恨。”
苏酥亟亟解释:“我没有怨恨!”对上李越儿有些意外、憧憬的目光,她声音一涩,实话实说道:“可……的确没有亲近之意。”
李越儿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恢复了些许笑意。
她拢着苏酥的手轻捏了捏:“你肯与我说这一句,我便很欢喜了。”
檀口微启,她缓声道:
“客随主便,你安排就好,我既来了这里便不是贵妃,也不奢望成为你娘亲,只当个……当个本心与你亲近的长辈,同你说说话,同榻而卧……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苏酥心中心绪起伏,鼻子一点点变得酸涩。
明明这些年对这位贵妃老娘并没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是带着几世记忆来的,心智成熟,知道别人的难处,也知道人心的凉薄。
天家骨肉,多是无情。
她最多怨怪一声投胎有瑕疵,不会真的再心里怨怼这一双生身父母。
可血缘亲情又是可在骨子里的,她心里长着爹爹给的茁壮情丝,这一方面更是感性。平时看些话本子,他都嚎着‘别用亲情刀我’轮到自己了,这一番清切低语,便是真的怨恨了十五年也会烟消云散了吧?
李越儿自然能察觉苏酥的情绪变化。
与她而言,更是心颤难抑,百般压抑才勉强说出几句话来。
“方才门外说的,多半也是事实,你年岁小或许有很多事情不能理解,我也不奢望你能明白……”
“不,我明白。”
苏酥反手拢了回去。
被李越儿捂热的手,反过来赠予她微凉指尖一片熨帖暖意。
“十五年围城之耻不仅是陛下心中刺,也是很多人难以释怀的伤痛,荣国崇武兴商,咱们大魏一直以后都是文人风骨。当年敬福公主履鸿蒙盟约,文人间指摘声飞短流长,不绝于耳,都不齿拿女子交易来护国无虞。”
苏酥后来具体了解过那一场围城之战。
“当年并非大魏国力衰微,有了亡国败相,而是朝廷太过于依赖、相信鸿蒙盟约,以为大荣绝不敢擅自毁盟,拿国祚和祖宗之训开玩笑。可事实是荣帝为了更宽松的经商环境,更辽阔的商业版图,哪怕掩耳盗铃也要发起这一战。”
苏酥弄来了花果汤饮,给李越儿斟了一杯,也给自己留了一杯。
她继续道:
“当初两国携手一起抵抗北方,边军强盛,兵强马壮。兵马这种东西,用则精,不用则废……戍守皇城这些兵,基本都成了勋贵子弟养老或者晋升的跳板,一年到头怕是连血都没见过,怎么和荣国杀过来的先锋骑兵打?”
说起薄楼,她压下嘴角弧度,尽可能装得怨恨敬畏一些而不是骄傲:
“再说了,领兵奔袭千里杀过来的先锋将军是荣国二殿下,从无败绩的少年将军,打不过……那也正常。”
换了别人,李越儿还要念一句: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当年围城的人是薄楼,她倒是无话可说。
有些人是天赐之力,峄剡这个经商之君,薄楼这个领兵之将,皆是天赐。
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
苏酥饮下一口润了润嗓子,把自己心中看法一次性都坦白出来。
“并非我魏国无力应战,若真檄文天下,阳谋诡计礼尚往来,不说输赢胜负,不打个三五年,大荣骑兵绝不可能围在京都皇城之下。这一场战大魏不服者多如过江之鲫,都攒着劲想要雪耻一战。陛下当顺应人心,表面遮掩着享受和平日子,派工部寻来城防偃术,不断加高城楼一副被吓破胆子的样子。那些是做给荣国看得,只要他对我的态度摆在京都,那与他同仇敌忾的民心就不会散!”
李越儿心中欣慰,但也很是害怕。
她连忙解释道:“也不全是如此,你的安危陛下也是在乎的!”
苏酥笑着道:
那是自然,若将我好好养在宫中,说不定我早就被主战派刺杀了,反倒是将我放逐出宫,由我自身自灭,一副厌烦放弃的样子,我反而安全一些。最多被伍轻烟这种恶妇欺负欺负,最多过几年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服的日子~”
“苏酥……”
“娘娘不必替我难过,我今日能与你说这些未尝不是那些日子磨砺出来的。若真的娇生惯养在宫里,兴许今日还要伏在娘娘膝上哭,吵嚷着庆云首饰行又出了新的款式,一定要再买一副戴着玩玩呢~”
她的话极大宽慰了李越儿,令她动容之余心中更加歉疚。
……
一番内心剖白,让母女俩人更加亲近了些。
至少苏酥明白了,李越儿并没有真的抛弃了她,只是天家血缘本就牵扯了太多,她是公主,她是贵妃,上面还有一位凌驾众生之上的君王。为了国之颜面,为了载入史册的春秋笔法,一点亲缘算得了什么?
灯烛灭了,只留一盏昏黄如豆,点在碧纱橱内的长案上,将一应摆设的影子拉得颀长摇曳。
苏酥和李越儿寝在一处,有些逼仄的床俩人挤着很是温暖。
酥对床的要求还是有的,就算没有木料名贵,雕花精湛的架子床,至少褥子要厚实柔软,躺下去要格外舒服。
李越儿有些感叹:“竟比我寝殿睡得舒服。”
苏酥有些皮了,笑着道:“为了陛下,我也总不能说常来睡?而且我认床,这床也不好送给娘娘~”
“你这张嘴,我一时不知道能从哪里学来!”
苏酥吐了吐舌头,将被子拉倒胸口处,然后伸手躺平之前不忘捋顺被子上的皱褶。
李越儿看得越发出奇,随即问道:“你这床送不进宫,难道便可以搬去斜方林了?”
苏酥阖目勾唇:
“娘娘这一次能出宫见我,是因为商学会?”
李越儿没想瞒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说罢了。
“陛下圣心烛照,我也不是傻的,你想干什么我们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你毕竟是个弱女子,空有个公主头衔,这样无所顾忌冲进这一摊浑水之中,叫人怎么能不担心?”
苏酥辗转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睁开眼:
“娘娘,今年便是我的及笄之年了……再不为自己打算,周围豺狼虎豹,我怕是要被啃得尸骨无存了。”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陛下打算怎么安排我呢?态度归态度,民心归民心,可真对鸿蒙盟约不管不顾,主动退婚,这天下民心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怕是陛下也吃不准吧?毕竟皇长子羽翼渐丰,是太子不二之选。反正当年的耻辱也不会算在他头上,举国之力和荣国拼个你死我活,为下一朝盛世攒点家业不好么?这民心里,也有他笼络的一半呀。”
苏酥有些佩服自己,在被窝里和贵妃老娘如此肆无忌惮谈论朝局,就跟闲侃家常那么自在从容。
呃……说的都是自家亲戚,也算家常吧?
“自家意见都没统一呢。当然,隔壁家也未必铁板一块~薄楼十五年前就想一统九州四海建立不世军功,难道十五年之后就想当个闲散王爷,摆弄商贾之术了?他还领商学会的差事来我魏国,打仗的将军掺和什么商事,还要当商学会的坐席老师~要么这商学会暗中走私军火,要么暗中撺掇战火,否则他闲得蛋疼。”
“酥儿!”
“对不起对不起,言辞粗鄙了些。”
苏酥老脸一红,看来再贵妃老妈面前还是要稍微收敛一点,别吓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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