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同道之友
醉仙居三楼,东家专用更衣室。
云薇正低头为季仓整理腰间玉带。
她动作轻缓,指尖抚过青底银纹的法袍下摆,将每一处褶皱都理得平顺。
季仓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一身青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青玉冠,面容仍似三十许。
唯有细看时,才能从那过于平静的眸中,窥见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六十一了。”他忽然开口,声调平稳,“若在凡俗,已是含饴弄孙的年纪。”
云薇手上未停,只轻轻应了一声。
“踏入修仙界,也三十余载了。”
季仓继续道,“自禄平坊祖宅,至青云坊市挣扎,再到临南城落脚……看似步步登高,实则至今,仍是负债之身。”
他说得平淡,如同讲述旁人之事。
云薇终于抬起头。
她如今已是筑基初期,风灵根带来的清灵之气令容貌停驻在二十出头,肌肤莹润,眉眼秀净。
一身淡青侍女裙装虽不华贵,却衬得气质越发沉静。
她望着镜中季仓的面容,轻轻摇头:“主人容颜未改,道途方长。”
季仓淡笑:“容颜是丹药之功,道途……”
他顿了顿,未再说下去。
《青帝长生功》修炼顺畅,双修调和体质亦见成效,加之《祛丹诀》不断净化根基,方令他在六十一岁这年,稳稳踏入筑基后期。
可这背后的代价,唯有他自己清楚。
每月六千灵石的偿款,如一道无形鞭影,催着他不停前行。
炼丹、制符、经营醉仙居、与各方周旋……三十载修仙路,竟无一日真正轻省。
“这身道袍,是否太过显眼?”季仓望着镜中那袭华美的青云纹锦袍,微微蹙眉。
此袍是他特为今日之宴订制的法衣,取二阶灵蚕丝织就,绣有隐形防护符纹,价值不菲,与往日那身简素青衫相比,确然迥异。
“今日是主人的好日子。”
云薇声调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季仓,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很合身。”
此时,门外传来轻叩,云水的声音传来:“主人,宾客皆已到齐。”
季仓整整袖口,向云薇略一颔首。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
云水候在门外,一身崭新管事锦袍,脸上掩不住喜色。
“都到了?”季仓问道。
“都到了。”
云水躬身道,“王家主、大小姐、洪掌柜、刘大师、刘前辈爷孙、龚符师夫妇,还有云凡与珊珊姑娘。大伙都在‘听涛阁’候着了。”
季仓微一点头,朝三楼最里侧的雅间行去。
听涛阁是醉仙居最宽敞雅致的包间,平日极少启开。
为备此次私宴,云水提前三日便着手布置——
四壁悬了淡青纱幔,窗边摆着几盆精心养护的灵植,正中一张可容二十人的紫檀圆桌上,已陈好冷盘灵果,酒香隐隐。
季仓推门而入的刹那,厅内众人齐齐起身。
“恭贺季道友晋阶筑基后期,仙道长青!”
声齐意诚,带着真切笑意。
季仓目光扫过全场。
主位上首空着,是留给他的席位。
左侧依次坐着王守业、洪掌柜、刘大师;
右侧是刘疯子与其侄孙刘云舟;
再往下是龚符师与其道侣——那位王家女修;
云水夫妇坐于近门处,身旁是他们的儿子云凡,一个十四岁少年,炼气四层修为,眉眼神似云水。
王雪薇独坐龚符师对面,一袭浅蓝流仙裙,气息圆融沉静,赫然已达筑基初期中段。
王珊珊乖巧立在父亲龚符师身后,见季仓进来,眼眸亮亮地望过来。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贺礼奉上。
“诸位道友太过客气。”季仓拱手回礼,行至主位落座,“今日家宴,大家务必随意。”
云薇无声立在他身侧稍后,云水则开始吩咐侍女上热菜。
酒是醉仙居二阶极品佳酿寒潭春,菜是精心烹制的灵膳。
数杯过后,席间气氛便活络起来。
皆是相识多年的旧友故交,并无外人,言语自然也随意许多。
季仓先举杯,向龚符师示意:“龚道友,这一年来,符箓生意多劳你费心了。”
龚符师忙起身,手中酒杯微颤。
他如今看来比实际年岁苍老不少,鬓角斑白,脸上虽带笑,眼底却掩不住深深疲惫。
修为勉强维持在炼气九层,气息虚浮,显是倚仗丹药强提所致。
“季丹师言重了。”龚符师嗓音微哑,“是季丹师抬举,给了龚某这条出路。”
此话发自肺腑。
一年前,季仓符道突破至二阶中品,“符先生”之名在临南城渐传。
精品轻身符、冰针符、乃至偶尔流出的几张破禁符,令不少修士开始打听这位神秘符师。
季仓不愿过于惹眼,便寻到龚符师,两人“合营”醉仙居符箓生意。
于季仓而言,此举既分散了外界对“符先生”的过度关注,又可借龚符师在符师圈子中的人脉,拓宽售路。
毕竟龚符师虽修为不高,却是实打实的二阶极品制符师,术业有专攻。
于龚符师来说,亦是雪中送炭。
他筑基无望,身子日衰,王家虽未苛待,但一个废了的赘婿,又能得多少资源倾斜?
季仓给他提供平台,让他在向王家交完份例之余,尚能挣些外快,使两个儿子——王小安与龚小川——的修行用度,宽裕不少。
“是互惠之举。”季仓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龚符师眼眶微红,仰首饮尽杯中酒,落座时手仍微颤。
坐于其旁的王家女修轻拍了拍他手背,眼中神色复杂。
季仓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暗叹,却不再多言。
修仙路上,各有缘法,强求不得。
他转目看向刘大师。
这位老丹师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婴,目光依旧锐利。
见季仓望来,呵呵一笑,举杯示意:“季小子,恭喜。筑基后期,离金丹又近一步。”
“刘大师才是真正的丹道有成。”
季仓由衷道,“晚辈观大师气息圆融,体魄康健,似无显著短板。这般修为,方是晚辈心向往之。”
刘大师闻言,目中掠过一丝感慨。
他放下酒杯,捋了捋雪白长须:“季小子,你这话说在根节上了。老夫痴长你数十岁,此生最大心得,便是‘衡稳’二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季仓:“你看你,丹道已至二阶上品,如今修为又至后期。老夫当年似你这般年纪时,可无你这般周全。”
季仓摇头:“大师过誉。晚辈不过囫囵修习。”
“非也非也。”
刘大师正色道,“你我皆为丹师,自然明白,真正的丹道大家,绝非只会照方配伍。
须通药性,明火候,懂君臣佐使,乃至知天时地利——这本身,便是对综理之能的考验。”
季仓若有所思。
刘大师续道:“故而吾辈丹师,看似专精一艺,实则因常年与药性、火候、灵力交道,反比寻常修士于能量感知与控制上敏锐许多。这般底子,再习他艺,往往事半功倍。”
他看向季仓,笑道:“你不正是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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