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暗度陈仓
暖宝阁地下三层,灰岩密室。
夜明珠的光晕落在红木圆桌上。
桌上放着一薄一厚两本账册,旁边是三个毫无标识的灰色储物袋。
距离暖宝阁开业,已过去半年。
洪掌柜端起粗瓷茶盏,撇了撇浮叶,将那本薄账册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给城主府和巡查司备的明账。上个月,阁里进了一批二阶妖兽皮毛,因保管不善受了潮,折损三成;
季老弟这边,试制新丹方连炸了五炉,耗了近四千灵石的珍稀药材。林林总总扣下来,上个月暖宝阁净利,两千一百块中品灵石。”
他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两千一百块中品灵石,对一家新开半年的综合商铺来说,是个挑不出毛病、又绝对不会惹人眼红的数字。
坐在对面的王守业点了点头,伸手将那本厚账册拿了过来。
“暗线的货走得很快。刘疯子从南荒边缘收进来的无主法器和残阵,我们在后院拆解重组,混在王家商队的货里分批次注入阁中。
加上‘符先生’的极品符箓溢价,以及季丹师定制丹药的私单……”
王守业合上账册,将其推到一旁,随后将桌上的三个灰色储物袋分别推向季仓、洪掌柜和自己面前。
“这是撇去所有人工、明面打点后的真账。三位,点点吧。”
季仓伸手拿过面前的储物袋,神识探入。
袋中没有杂物,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中品灵石,足有近三万之数。
这仅仅是他和“符先生”这两成半股份在一个月内的分红。
季仓面色如常,将储物袋收入袖中,淡淡道:“数目无误。”
洪掌柜也收了储物袋,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他看向季仓,半开玩笑道:“季老弟,暖宝阁这半年来日进斗金。
你这手头宽裕了,城主府那边的‘灵石贷’,还有多宝阁欠的款子,是不是打算这个月给结清了?”
王守业也抬眼看了过来。
季仓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丝疲态。
“洪老哥莫要拿我寻开心了。”他摇摇头,“这笔分红看着多,可根本捂不热。”
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水,继续道:
“‘符先生’那脾气你们也知道,绘制二阶极品符箓,对符纸和妖血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稍有瑕疵便直接毁弃。
我这边为了推演冲击筑基后期的丹方,需要的火属性百年灵植更是天价。这几万灵石投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最后放下茶杯,无奈道:“至于城主府和多宝阁的债,利息还在承受范围内。
现下正是用钱的紧要关头,那些欠款,只能继续拖着了,按月还个底数吧。”
洪掌柜与王守业对视一眼。
两只老狐狸谁也没有点破。
一个身负巨债、整日为炼丹材料和朋友挥霍而发愁的“苦命丹师”,远比一个腰缠万贯、深藏不露的散修要让人放心得多。
“修行不易,季老弟精益求精,也是正理。”
王守业站起身,抚平衣摆的褶皱,“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西街有几家商铺的东家设宴,我还得去走个过场。”
三人各自拱手,顺着不同的暗道离开了密室。
……
半个时辰后,栖霞山洞府。
季仓穿过前院,确认云薇已经在偏房歇下,便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修炼静室。
开启防御阵法,落下隔音禁制。
季仓在清灵蒲团上坐下,从贴身的衣襟内侧,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非丝非帛的暗金色储物袋。
这是他花重金从黑市淘来的高阶储物袋,不仅内蕴空间极大,且能隔绝结丹期以下的神识探查。
他将今夜分得的三万中品灵石尽数移入其中。
神识在暗金储物袋内扫过。
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匣用来冲击瓶颈的固元丹、数套能够抵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的准三阶阵盘、以及一沓沓保命用的二阶极品“小挪移符”和“爆炎符”。
这些,都是他这半年来,用暖宝阁分得的巨额利润,暗中通过各种零散渠道一点点置办下来的家底。
财不露白。
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背着几十万债务、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季丹师。
季仓的神识从这些保命底牌上移开,落在了储物袋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孤零零地躺着一面古朴的铜镜。
心念一动,将铜镜取至手中。
铜镜入手冰凉,镜面昏暗粗糙,看不出半点灵气波动,就如同世俗凡人用的物件一般。
自从当初在万宝如意舟上,塔灵“白兕”留下那句警告并陷入沉睡后,这面同心镜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季仓曾多次尝试注入灵力,或是用神识沟通,这镜子都毫无反应。
它原本内蕴的庞大储物空间被彻底锁死,更无法像以前那样传递信息。
季仓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镜面边缘。
若不是白兕沉睡前传授的那门《祛丹诀》确实玄妙,帮他洗涤了体内大半的丹毒,他早就把这块没用的“废铁”扔进山沟里了。
“也不知还要睡多久。”
季仓低声说了句,手腕一翻,将同心镜重新扔回了暗金储物袋的最底层。
他收起储物袋,闭上双目,开始运转《青帝长生功》。
夜色深沉,洞府内只剩下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
夜雨未歇,淅淅沥沥地砸在栖霞山的竹林里。
季仓闭目坐在清灵蒲团上,《青帝长生功》的灵力在经脉中平稳运转。
忽然,放在膝前的阵盘亮起微光。
光芒闪了三下,停顿一息,又急促地闪了两下。
这是极为特殊的触动频率。
季仓睁开眼,停止运功,站起身,几个呼吸,便出现在了后山的石室之中。
室中,已经有人了。
见季仓到来,那人摘下头上滴水的黑色斗篷,露出一张清冷绝伦的脸。
紫灵。
她今日穿着黑色夜行衣,紧贴身体,勾勒出窈窕的线条,衣角和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水,在灰岩地面上聚起一小滩水渍。
季仓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询问,心意一动,一杯灵茶便出现在了石桌之上。
那是他之前品用的千年悟道青,尚有余温。
紫灵也不客套,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灵茶直接灌了一大口。
季仓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询问。
“出变故了。”紫灵放下茶杯,随意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水,目光锐利地盯着季仓。
后者神色不变:“南荒?”
“赤炎真人洞府外围的‘九火炎龙阵’。”
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我这半年来,每隔一月便会潜入南荒外围,用秘法监测那处阵法的灵力流转。”
“原本推算,阵法要衰弱到筑基修士能勉强破开一条缝隙的程度,至少还需要三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但在三日前,那阵法的灵力流失突然加剧。
九条炎龙虚影中,镇守西南坎位的两条,已经隐隐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季仓眉头微皱,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提前了三年?人为的,还是地脉变动?”
“不清楚。”紫灵摇头,“南荒深处最近妖兽异动频繁,地火也比往年活跃。
或许是地脉之火冲撞了阵基,也或许是……有其他人也盯上了那里,在暗中动手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锁定季仓的眼睛:“不管是什么原因,阵法的衰弱周期被彻底打乱了。
按照现在的流失速度,‘九火炎龙阵’极有可能在近期的某个时段,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停滞期。那将是我们进入洞府的唯一机会。”
季仓沉默起来。
他虽然一直在为南荒之行做准备,但修为刚刚稳固在筑基后期前段,手里积攒的灵石大半也换成了各种尚未完全消化的资源。
更重要的是,时间提前,意味着变数增加。
若真有其他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此行无异于虎口拔牙。
“这机会转瞬即逝。”紫灵见他沉默,语气中多了一丝冷硬,也多了一丝坦然,
“一旦阵法停滞期过去,引动地火反噬,整个洞府都可能直接沉入岩浆,或者彻底封死。”
“季仓,我实话告诉你。此去九死一生,不仅仅是阵法和洞府里的上古禁制,南荒深处的四阶妖兽,还有可能遇上的未知高阶修士,任何一样都能让我们形神俱灭。”
她站起身,将那件湿透的斗篷重新披在身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怪你。我自己去。”
季仓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没有挽留,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伸入袖中。
“啪。”
一声轻响,一个四四方方、通体赤红的暖玉盒子被他放在了石桌上。
紫灵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季仓指尖在玉盒上轻轻一点,盒盖弹开。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冰蓝,内部却仿佛有一团赤色火焰在静静燃烧的珠子,躺在雪白的妖兽绒毛上。
珠子刚一暴露在空气中,密室内的温度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似冷似热,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将周遭的湿气瞬间蒸得干干净净。
“这是……”紫灵瞳孔微缩,她认出了这东西的品阶,却看不透它的炼制手法。
“‘避火珠’,二阶极品。”
季仓语气平淡,仿佛拿出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件,“用百年冰魄草的汁液,中和了炎蹄兽的妖核,再辅以七七四十九道水火阵纹凝练而成。”
他将玉盒推向紫灵的方向。
“带上它,在‘九火炎龙阵’的火毒范围内,至少能保你三个时辰真元不枯。”
紫灵看着那枚避火珠,又看向季仓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富贵险中求。”季仓站起身,走到紫灵面前,目光深邃,
“况且,我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结丹的机缘,靠在临南城里卖符卖丹,是等不来的。”
紫灵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那张清冷的脸上,极罕见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五日后,南门外三十里,落星亭见。”
说完,她重新拉下兜帽,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夜雨之中。
……
次日清晨。
临南城的雨停了,空气里透着深秋的干冷。
暖宝阁开门迎客,云水像往常一样站在柜台后,核对着昨日的账目。
季仓从后堂走出来,带着云薇,脸色显得有几分凝重。
“云水,云薇。”季仓将姐弟俩叫到内室,随手打下一道隔音符。
“主人有何吩咐?”云水见季仓神色严肃,立刻收起了商人的圆滑,恭敬站立。
“我近期于丹道上偶有所感,准备闭关,尝试炼制一炉二阶极品灵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外的几个心腹伙计也能隐约听见个大概。
“此次闭关关系重大,短则一月,长则半年。
这期间,暖宝阁对外宣布,季丹师谢绝一切访客,不接任何定制私单。”
“店里的生意,照旧运转。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去找王家主或洪掌柜。”
季仓交代完,便带着云薇回到洞府,进入炼丹密室,沉重的断龙石轰然落下。
然而,密室之内,季仓并未走向那尊紫云炉。
他盘膝坐在地火口旁,双手结印,闭上双眼。
《青帝长生功》的分神术悄然运转。
片刻后,站在角落阴影里的那具“千机灵偶”,灰白的双眼突然亮起一丝灵光。
傀儡僵硬的脖颈转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随后走到一旁的架子前,拿起那件宽大的黑色连帽长袍套在身上,又将无相面具扣在脸上。
“符先生”,活了。
季仓的本体留在密室中,通过留在傀儡体内的那缕分神,完美地接管了这具二阶上品的躯壳。
傀儡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里面装着季仓昨夜清点出的八万中品灵石,以及一批用来掩人耳目的极品符箓。
密室的角落里,有一条直通城西贫民区废井的单向传送微型阵法。
这是季仓花费重金,请白月清暗中布下的逃生通道,连云薇都不知道。
“嗡——”
阵法微光一闪,“符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密室中。
而季仓的本体,则按下了丹炉下的地火开关。
地火呼啸而出,紫云炉很快被烧得通红,浓郁的药香开始顺着通风口向外飘散。
他设定好了几个小型的控火阵盘,让它们模拟出炼丹时火力起伏的节奏,甚至还定好了每隔三日,便让废弃的药渣在炉内产生一次沉闷的“炸炉”声。
做完这一切,季仓的本体彻底进入龟息状态,将全部心神转移到了“符先生”身上。
……
临南城西区,地下黑市。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劣质灵香的味道。
“符先生”裹在宽大的黑袍里,像一个游荡的幽灵,穿梭在那些见不得光的暗铺之间。
他没有去刘疯子控制的堂口,而是专门挑那些背景复杂、有外州商会影子的生面孔店铺。
“三阶‘破甲符’的符宝残卷?”
“西海的‘玄冰魄’?成色一般,两千灵石,不卖拉倒。”
“这是‘化骨瘴’的解毒丹?”
黑袍人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买东西从不还价太多,看准了就扔出灵石,拿货走人。
短短一天时间,“符先生”几乎逛遍了黑市里所有售卖保命、破阵、解毒类高阶物资的暗铺。
他没有买任何法器,只买消耗品和特殊的保命之物。
在一家门面极小、连招牌都没有的铺子里,“符先生”停下了脚步。
柜台后坐着个昏昏欲睡的瞎眼老头。
“有没有‘雷震子’?”符先生沙哑着嗓子问。
瞎眼老头浑浊的独眼翻了翻:“那玩意儿是军中管制品,城主府查得严。没有。”
“砰。”
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被扔在柜台上。
“五万中品灵石。”符先生声音毫无起伏,“我要三颗。不问来路。”
瞎眼老头干瘪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按在储物袋上,神识一扫,原本浑浊的独眼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深深看了黑袍人一眼,没有废话,转身走向铺子后方的暗门。
半炷香后,老头递出一个贴着封印符箓的铅灰色铁盒。
“三颗‘乙木神雷’,威力比寻常雷震子大两成。用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自己炸成灰。”
符先生接过铁盒,转身就走,没入黑市拥挤的人流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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