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归城
南荒,深夜,浓稠的瘴气在林间弥漫。
一处逼仄的岩洞内,光线昏暗。
季仓盘膝坐于夜明珠下,面色苍白。
地面上,一字排开三座丹炉——紫云炉、祥云炉、流云鼎。
地火被用精纯的真元死死压制在三个微缩阵盘内,不外泄一丝一毫。
三线炼丹!
一种极度消耗心神的疯狂操作——
季仓双手结印,运转法力将这段时间搜刮来的、云薇带来的、自己买的各种灵草灵药,揉碎、提纯……
“嗤——”
一缕淡青色木属灵力注入左侧流云鼎阵盘,炉温瞬间拔高,一团灰白色的药液迅速凝结。
这是“回气丹”,用来快速补充枯竭的真元。
与此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点在中间祥云炉上,几株年份极高的火属性灵草被强行融合。
这是“爆血丹”,副作用极大,却能在绝境中瞬间榨取肉身潜能,换来一线生机。
右侧最稳固的紫云炉内,则温养着一炉“固元丹”,用以稳固道基。
在他身侧,那具双臂尽废的傀儡“符先生”,再也无法替他分担制符重任。
他只能强行压榨自身极限。
炼丹之余,左手维持真元控火,右手一把抓起符笔,在暗淡光线下疯狂游走。
现在非常时刻,不要求精品,炼制的又是最擅长的,所以在心神消耗下,还是勉强能做到“左右开弓”的!
但见他笔走龙蛇,没有丝毫停顿。
一张张二阶“敛息符”、“冰针符”等被不停赶制出来。
每画好一叠,便迅速塞入那副暗红色的符阵手套空间夹层之中。
这符阵手套没有损毁,季仓也可以拿来自己用。
岩洞另一侧,紫灵盘膝坐在平整青石上,双目紧闭,正争分夺秒地运功疗伤。
她必须竭尽全力,尽快恢复战力……
季仓这边,双手同时打出一道凝丹法诀。
“开。”
三个微缩阵盘上的炉盖同时开启。
十余枚色泽各异、尚带余温的丹药飞射而出,被精准地收入三个玉瓶之中。
他没有停歇,将玉瓶封好,连同刚刚画好的一叠还带着朱砂腥味的符箓,一并扔向对面紫灵。
她此刻已经运行一周天完毕,正在调息。
“从这里到临南城,不下万里。”
季仓声音沙哑,一边说着,一边将三座丹炉和阵盘收入储物袋。
“我现在的真元,只剩全盛时期一半。”
他看了紫灵一眼,没问她具体情况,但肯定也差不多。
他将那副装满符箓的暗红色符阵手套戴在手上,指节微微活动,发出皮革摩擦的微响。
自从得知萧震也在临南城结丹后,季仓便知苏宁这边是迷阵。
而现在苏宁生死未卜,肯定整个天南的势力都在找他。
毕竟身怀结丹灵物,谁不想搞到手?
甚至一些心怀鬼胎的女修,从中看到了逆天改命的机遇!
想一跃成为城主张真君的儿媳……再不济,添个丁,分家产……
最差,杀人灭口,抢了结丹灵物和储物袋,远遁南星海。
结果......
不管怎么说,相助苏宁返回临南城,对季、紫二人来说都是最佳选择。
收获肯定比单纯杀了好太多。
但风险也大,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
所以他们才会第一时间放弃落霞坊舒适条件,重新潜入南荒,准备徒步回到临南城。
这是最笨的方法,也是最安全的方式!
紫灵将丹药和符箓收入储物袋,反手将冰蓝长剑归鞘。
“铮”的一声脆响。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南荒密林。
万里归途,步步杀机。
透过茂密树冠的缝隙,季仓和紫灵偶尔能看到有巨大飞舟在低空盘旋。
飞舟上分别悬挂着神剑门、离火宫,以及金阳宗的旗帜。
显然,这些秃鹫在尽力寻找任何可疑踪迹。
季仓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紫灵也有类似手段。
他们都没有动用真元赶路,绝大多数时候是骑着青纹(玉)鹿在丛林穿梭。
其他青玉鹿,以及大金和大灰等,则负责探路、警戒。
每当有金丹以上神识扫过,季仓便会撑开家传玄伞,把两人遮挡起来。
伞光笼罩下,两人气息、体温、心跳,都完美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躲过了最致命的筛查!
第六日正午,两人在一处断崖下方,找到一株枯死不知多少年、内部完全中空的巨大古树。
钻入树洞,洞内满是腐烂的树叶和淤泥,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确认周围数里内没有异常灵力波动后,季仓点点头,正好可以休整休整,透口气。
紫灵解下系在腰间的灵宠袋,袋口朝下,猛地一倒。
“砰!”
一声闷响。
一个沉重的人形物体从袋子里滚落出来,重重砸在泥水里。
曾经风华绝代、高高在上的临南城少城主苏宁,此刻就像一个落汤鸡。
身上那件名贵的月白锦袍早就成了碎条,沾满泥污、血污。
更滑稽可悲的是,因为一直和几只赤尾貂挤在灵宠袋里,头发、脸上、衣襟都沾满了貂毛。
“呃……呼……呼……”
苏宁赶紧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树洞里那浑浊的空气。
原本俊美的面容,此刻一阵青一阵白,那双总是透着内媚与高傲的眼眸里,也只剩下了憋屈、无奈。
他堂堂少城主,何曾受过这等屈辱……额,除非自己愿意……
季仓冷眼看着他,没有丝毫怜悯,只是在心里默默掐算时间。
灵宠袋内无法长时间存活人类,但每次放出来透气的时间,也不能超过半盏茶!
“水……给我点水……”
苏宁向紫灵投去求助目光。
紫灵别过头,没有看他。
最后还是季仓递过一个水壶,收到了少城主的狠狠感激!
半盏茶的时间一到。
季仓走上前,递过去一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灵丹。
“什么?”苏宁疑惑着接过。
“二阶‘续命丹’。”
“谢谢。”苏宁再次感激,但下一刻季仓的话就让他慌了。
“时间到了!委屈苏公子,再和貂儿们挤一挤。”
“不……等等!让我再吸一口……”
苏宁眼中露出绝望,那灵宠袋简直不是人待的……除非自愿……
季仓根本不理他,就像抓一只小鸡,硬生生地重新塞回那个灰扑扑的袋子里。
动作娴熟、无情,专业的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紫灵眼角微微跳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季仓迅速扎紧袋口,打上封印禁制,将灵宠袋重新抛给她。
“继续走。”
……
第九日傍晚。
前方出现两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峰。
山峰之间,夹着一条狭窄细长、终年不见阳光的峡谷。
一线峡!
过了这道峡谷,距离临南城就只剩下最后五百里了。
只要穿过这里,便是平原,再无天险可守。
但季仓的脚步,却在一线峡入口外三里处一片乱石滩前,猛然停住。
他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左手,比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走在侧后方的紫灵瞬间停步,身形下压,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季仓目光死死盯着峡谷入口处的一片阴影。
在九幽草远超同阶的敏锐感知下,他嗅到了杀气。
很淡,隐藏得极好,但确实存在。
距离他们约莫三百丈外,一处凹陷岩壁后。
三名身披灰黑色斗篷、气息阴冷深沉的修士,正像毒蛇一样蛰伏着。
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宗门标识,但那种常年在刀尖舔血、以杀戮为生的狠戾气息,绝不是普通宗门弟子能拥有的。
这三人,都有筑基中期修为。
居中那名修士手里,正端着一面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的八角法盘。
这是用来追踪特殊灵力波动的“探灵盘”。
此时,法盘上的指针正剧烈颤动,针尖死死指向季仓和紫灵所在的方向,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大哥,有反应了!”
左侧的劫修压低声音,眼中闪过贪婪凶光。
居中的头目死死盯着法盘,眉头紧锁。
虽然紫灵的灵宠袋上刻画了层层隔绝阵纹,季仓也喂苏宁吃了敛息的丹药。
但苏宁体内那颗碎裂的极品金丹,其蕴含的法则之力太过庞大,依旧有一丝极其诡异、难以名状的波动泄露了出来。
正是这丝波动,让探灵盘产生了反应。
“这波动……很古怪……”
头目目光阴鸷,最终咬了咬牙,“但上面交代过,宁杀错,不放过!准备动手。”
他刚将手伸入储物袋,准备取出一枚传讯符通知后方大部队。
三百丈外,季仓和紫灵在没有任何交流情况下,率先动了!
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恐怖默契。
“轰!”
季仓脚下青石瞬间炸成粉末。
他放弃了所有隐匿,体内长生真元疯狂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残影,悍然冲向那三人藏身的岩壁!
在冲刺的瞬间,他抬起手。
那副暗红色符阵手套上,密密麻麻的阵纹瞬间亮起刺目光芒。
空间夹层中储备的十余张二阶灵符,一次性、饱和式地全部倾泻而出!
“嗡——!”
空气被狂暴的灵力瞬间撕裂。
五张“火龙符”化作五条张牙舞爪的烈焰狂龙,封死了那三人左右和上方的所有退路;
三张“冰封符”紧随其后,极寒之气瞬间冻结了他们脚下的地面,让他们的身形出现了半息的凝滞;
还有数张“金剑符”,化作漫天金芒,无差别地覆盖了那片区域。
冰与火的碰撞,金芒的切割,瞬间在那片狭小的岩壁后引发了一场小型的灾难。
“不好!是硬茬!”
劫修头目目眦欲裂,连传讯符都来不及掏出,狂吼一声,拼命撑起一面骨质盾牌。
就在漫天符箓炸开的同一时间。
一道湛蓝色流光从符箓爆炸的缝隙中诡异钻出。
季仓手持二阶极品秋水剑,剑身之上,水之绵柔与火之爆裂完美融合,化作一抹水火相济的刺目剑虹。
“死!”
剑虹无视爆炸余波,轻而易举地切开劫修头目仓促撑起的骨盾。
“哧——!”
利刃割破喉管的声音,在爆炸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沉闷。
劫修头目双目圆睁,脖颈处喷出一道血泉,连惨叫都没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一击,毙命!
而在季仓出手的同时,紫灵也动了。
“铮!”
冰蓝色长剑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龙吟。
紫灵人剑合一,催动两道极致纯粹的剑气。
一道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
一道赤红如血,带着焚尽一切的狂暴。
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十字,带着无可匹敌的锋芒,朝着另外两名刚刚从符箓轰炸中回过神来、正准备反击的劫修斩落!
“噗嗤!”
两名筑基中期劫修,甚至都没看清剑光轨迹,便被那十字剑气拦腰斩断……
战斗爆发得极其突然,结束得更加不可思议。
从季仓暴起,到三名筑基中期的劫修身死道消,整个过程,仅仅不到三息!
快、准、狠。
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一丝传讯、求援甚至自爆的机会。
季仓落地,秋水剑斜指地面,剑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滴落。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劫修头目的尸体旁,动作熟练的弯腰,一把扯下对方腰间储物袋。
同时手指一勾,将那面掉落在地的“探灵盘”摄入手中,运行法力将其内部阵法绞碎。
紫灵也落了下来,长剑归鞘,面无表情。
季仓没有停顿,继续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瓷瓶,屈指弹开瓶塞。
几滴暗黄色的液体准确地落在三具尸体上。
“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响起。
不到十个呼吸,三具尸体连同地上的血迹,便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黄水,渗入泥土之中。
季仓收起瓷瓶,最后从袖中抽出一张一阶“清风符”,随手一抖。
一阵平地旋风刮过,将峡谷入口处的各种味道,吹了个干干净净。
除去一些碎裂岩石和烧焦草木,这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
两人再次化作残影,掠入峡谷之中。
……
三日后。
一座巍峨城池,终于出现在两人视野尽头。
临南城!
和想象中不同,临南城并未戒备森严。
守门的城卫,甚至还有闲工夫和熟悉的修士打招呼。
两人有惊无险地进到了城内,丝滑得有些不真实。
不对劲?
俩人相视一眼,迅速拐入城墙后方一条错综复杂的僻静小巷。
只要回到城主府,联系上两大弟子的任何一个,或者风老,他们就安全了。
小巷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就在他们刚刚拐过转角,准备松一口气时,脚步同时钉在了青石板上。
巷子尽头,没有路人,没有喧嚣。
只有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之中。
白月清!
她清冷的目光,没有看季仓,也没有看紫灵。
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挂在紫灵腰间,灰扑扑的灵宠袋。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月清缓缓抬起头,声音平淡却像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脏上。
“把他交给我吧。师尊……已经在等你们了。”
这一句话,瞬间让季仓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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