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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金丹大典


“白兕,你答应我的事,该说了。”
  白兕悬在半空,光团般的躯体扭了扭,两只眼睛溜溜一转,忽地叹了口气。
  “本座确实应过你,待你结丹之后,便将一些事告知于你。只是……”
  它顿了顿,光团微微黯淡几分,“你当真要现在听?外头可还有一大群人等着参加你的金丹大典呢。”
  季仓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它。
  白兕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
  “行行行,你这倔脾气也不知像谁。本座今日便同你说道说道。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有些事本座也只是推测,未必全准,你心里有数便好。”
  它清了清嗓子,光团在半空中缓缓旋动起来。
  “先拣你最挂心的事说吧。张玄胤那老东西是元婴境,你是金丹境。
  元婴与金丹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几件法宝、几门秘术就能填平的。
  这一点,你自个儿心里也清楚。”
  季仓默然。
  他当然清楚。
  当初在南荒深处,张玄胤以一敌三,硬生生拖住了三位元婴大能。
  那一战他躲在雷击木的树洞里,看得真真切切。
  那种举手投足间天地色变的威能,根本不是金丹修士能够望其项背的。
  “可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白兕话锋一转,“你凝的是上品金丹,放眼整个人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当年青云门最鼎盛之时,门中凝就上品金丹的弟子也不过寥寥数人。
  你如今的根基,搁在之前,也足以让那些大宗门抢破头皮。”
  “可还是敌不过元婴。”
  季仓淡淡道。
  “那是自然。金丹与元婴之间的鸿沟,不是品阶便能弥补的。不过……”
  白兕忽地压低了声音,“这方天地之间,元婴修士并非没有克星。”
  季仓目光一凝。
  “你可知,为何天南那些元婴老怪,一个个都要建仙城?
  张玄胤筑临南城,金阳宗立青云城,连逍遥派迁来南星海,头等大事也是先占了沧澜岛?”
  白兕问道。
  “为资源,为地盘。”
  季仓试着答道。
  “这只是表象。”
  白兕摇了摇光团,“真正的缘由,是这方天地的规则——对元婴后期修士,极不友善。”
  季仓眉头微皱:
  “此言何意?”
  “意思便是,这方天地会‘抓’元婴后期的修士。”
  白兕一字一顿,“就如凡人捕鱼,网眼大小是定数,小鱼漏得出去,太大的鱼便只有被捞上来的份。”
  季仓心头一震。
  他从未听过这等说法,但细细回想,天南修仙界确实有一个极不合常理的现象——
  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几乎从不轻易离开自家仙城。
  张玄胤坐镇临南城,几乎寸步不离;
  离火宫的赵老魔、神剑门的剑修老祖,也都是常年守在自家山门之中。
  偶有出手,亦是速战速决,从不久留。
  “抓去何处?”
  他沉声问。
  “灵界。”
  白兕吐出两个字。
  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灵界,那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上界。
  传说中灵气浓郁如液,天材地宝俯拾皆是,元婴多如狗,化神满地走。
  修士飞升灵界,本应是天大的机缘,可在白兕口中,却像是某种惩罚。
  “飞升灵界,不是好事么?”
  季仓问道。
  “正常飞升,自然是好事。”
  白兕冷笑一声,“可若你是被人强行‘捞’上去的呢?
  好比池塘里的鱼,被渔网兜头罩住,丢进一个全然陌生的水域——
  那里到处都是比你大上十倍百倍的掠食者,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你觉得,那是好事么?”
  季仓沉默了。
  他明白了白兕的意思。
  正常飞升,是修士修至化神大圆满,渡过飞升之劫,由灵界主动接引。
  那般飞升,灵界会降下一定的庇护与适应之期。
  而被强行“捞”上去的元婴修士,便如同偷渡之客,毫无保障,随时可能沦为灵界大能的奴仆乃至炼丹之材。
  “所以元婴修士才要建仙城?”他问。
  “不错。仙城之核,乃是一座四阶大阵。
  元婴后期修士坐镇其中,借大阵之力,可发挥出逼近化神初期的战力。
  以鱼死网破为胁,方能令那些想抓他的灵界大能投鼠忌器。”
  白兕缓缓道,“这就好比刺猬蜷成一团,浑身利刺朝外,捕食者纵然牙尖嘴利,也无从下口。
  可一旦刺猬离了窝,将柔软的肚皮露出来,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季仓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张玄胤在南荒深处那一战,虽大展神威,战后却面色有异。
  在仙城之外全力出手,无异于黑夜中点燃烽火,暴露自身方位,凶险至极。
  但为了苏宁——或者说,为了他的布局——他不得不冒这个险。
  “这些事,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季仓问道。
  白兕的光团闪烁了几下,似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本座……曾亲眼见过青云门覆灭。”
  青云门覆灭。
  这五个字如一块巨石砸入季仓心湖。
  青云门,曾经的天南修仙界巨擘,鼎盛之时据说有数位元婴大圆满坐镇,门下弟子数以万计。
  可便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连山门都沉入了地底,沦为后人探险的遗迹。
  “当年青云门,便是因为没能及时建成足够强固的仙城,才招来灭顶之灾。”
  白兕的声音沉了下去,“门中那几位元婴老祖,自恃修为高绝,以为联手之下足以应对一切威胁。
  他们不屑于建城,觉得那是懦夫行径。结果……灵界来人,一夜之间,数位元婴大圆满尽数被擒,门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偌大一个青云门,就此灰飞烟灭。”
  季仓听得心惊肉跳。
  数位元婴大圆满,一夜之间尽数被擒?
  那该是何等可怖的力量?
  “如此说来,青云门那些遗迹、秘境,并非什么宝藏,而是坟场?”
  他低声问道。
  “可以这么说。”
  白兕微微颔首,“当年那一战太过惨烈,门中长老在最后关头启动了护山大阵自毁,将整座山门沉入地底,这才保住了部分传承未落敌手。”
  “那你……”
  他望向白兕。
  “本座便是当年青云门镇派之宝——通天塔的塔灵。”
  白兕的声音里罕有地染上了一丝怅然,“通天塔乃青云门历代掌门苦心祭炼的四阶极品法宝,塔内自成空间,既可镇压山门气运,亦是门中核心弟子的试炼之地。
  当年那一战,前任掌门自知不敌,便将通天塔的本源一分为二——一半随山门沉入地底,一半寄托于本座身上,遁入虚空。”
  季仓默然良久。
  他总觉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将他与千年前那个覆灭的上古宗门牵在了一起。
  “你应过我的‘通天大礼’,便是指这个?”他问道。
  “自然不止。”
  白兕恢复了惯常的傲气口吻,“本座应你的大礼,是这方天地的真相。
  你如今已是上品金丹,有资格知晓这些了。
  不过知晓归知晓,用不用得上——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你想报仇,想扳倒张玄胤,以你如今的修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张玄胤坐拥临南城,有四阶大阵加持,在仙城之内几近立于不败之地。
  你即便成了元婴后期大能,想杀他,也要将他引出仙城!
  要么——你自己也建一座仙城,配合四阶大阵,方有资格与他正面相抗。”
  季仓沉默不语。
  修元婴,建仙城,每一条路都遥不可及。
  可他并不气馁。
  至少,他眼下知道了方向。
  “还有一事。”
  白兕忽地话锋一转,“你的本命灵植九幽草,品阶虽不算差,但终究只是二阶灵植。
  你如今已是金丹修为,再靠九幽草反哺灵力,效果只会越来越微薄。
  况且此物属性极阴,虽有暖阳玉压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你有何建议?”
  “南星海有一种智慧灵植,可不断进阶。
  你若能寻到,将其炼化以替九幽草,根基便能再上一层楼。
  不过这种灵植极其罕见,且极难捕捉,需徐徐图之。”
  白兕顿了顿,“此事不急,回头本座再与你细说。眼下你该操心的是另一桩事。”
  季仓顺着它的目光望向洞府之外。
  海泉峰下,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是柳如烟领着解语楼的弟子们在布置大典场地。
  先有蒋晏造势,后有柳如烟传播。
  现在,沧溟群岛各方势力都翘首以盼,争相前来拜会这位新晋的“释心大师”。
  “金丹大典。”
  季仓低声吐出这四个字。
  “不错。你在后山一待就是半个多月,那帮人早就等得抓耳挠腮了。今日这一关,你躲不掉的。”
  白兕幸灾乐祸地笑一声,光团一闪,缩回了他怀中。
  季仓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此前他轻车简从,只让一个弟子驾着中型飞舟前来。
  逍遥派与龙家只当他是微服私访,便配合着演了一出,没有安排欢迎仪仗。
  谁料他来了之后,一连半月不露面,两派便彻底坐不住了。
  季仓这边,尚可以清理禁制为借口,遮掩当地势力对他不接见“下属”的傲慢指责。
  可两派拿什么当借口?
  若再不“觐见”,便要坐实那“不懂规矩”的名声了。
  所以两派很急。
  而柳如烟这边,也在急着为顶头上司筹办结丹大典。
  两方一拍即合,索性将“接见”与“觐见”同结丹大典合在一处操办。
  故而,在得知季仓已彻底解决残存禁制、清除了死气之后,柳如烟便顺势提了结丹大典的事。
  季仓也没多想,点头应了。
  结果他不过安置地脉木根的工夫,三派贤达已云集灵泉峰!
  锦旗招展,盛况空前,只等释心大师登坛讲法……
  ……
  沿石阶往下走,远远便望见山腰平台上人头攒动,解语楼的弟子们正忙碌地布置着场地。
  柳如烟今日换了身淡青色宫装,发髻高绾,簪了一支碧玉步摇,较平日多了几分端庄。
  她正指挥弟子悬挂最后几匹灵绸,余光瞥见山道上的灰色身影,当即放下手中玉简迎了上去。
  “大师,您来了。”
  她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逍遥派和龙家的客人都已到了,妾身将他们分别安置在东侧与西侧的凉亭里。只是……”
  “只是什么?”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合欢宗那边也来了人,是齐溪前辈亲至。
  妾身事先并未接到消息,也是方才才见着人。
  齐溪前辈说不急着一时拜会大师,先在附近转转,看看海泉峰的景致。”
  季仓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逍遥派来的是一对双生姐妹花——宫一与宫双,二人皆是金丹初期后段修为。
  这份分量不轻不重,既显出对新邻居的重视,又不至于过于殷勤。
  龙家那边来的是龙镇,金丹中期,龙渊的师弟,龙家日常事务的实际掌权者。
  合欢宗则是齐溪亲至,金丹中期。
  此来既是为海泉峰站台,向逍遥派和龙家表明合欢宗对这位新邻居的支持,同时也负着考察之责——
  蒋晏把海泉峰托付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僧人,合欢宗身为解语楼真正的主家,自然要亲自来瞧瞧这位“释心大师”究竟靠不靠得住。
  三方各怀心思,这场大典不可能一团和气。
  但面子上都得过得去,谁也不会在今日的场合主动撕破脸。
  “柳楼主,龙家那边这几日可有动静?”
  季仓边走边问。
  “龙镇长老到得很早,还带了一份礼单,说是龙家家主特意嘱咐的。”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平台。
  季仓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平台被分作了三个区域。
  正中央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法坛,坛上供奉着佛门八宝纹样的香炉与蒲团,是稍后大典的主场地。
  法坛左侧的凉亭里,龙镇正端着茶盏与一名老者交谈;
  右侧的凉亭中,两个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并肩而坐,正是宫一、宫双。
  柳如烟引着季仓先朝右侧凉亭行去。
  宫一率先起身,她穿着一身淡紫色流仙裙,眉眼含笑,却不显轻浮。
  身后的宫双神情淡漠几分,见姐姐起身,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几乎完全同步。
  “晚辈宫一,携舍妹宫双,见过释心大师。”
  宫一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态度恭敬而不谄媚,
  “霓裳师叔命晚辈二人代逍遥派前来,恭贺大师结成上品金丹。
  大师初至沧溟群岛,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逍遥派必当尽力相助。”
  季仓合十还礼:
  “两位仙子客气了。贫僧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甚了然,还望仙子多多提点。”
  “大师言重了。”
  宫一微微一笑,从妹妹手中接过一只玉盒递上,
  “这是霓裳师叔亲备的贺礼——七叶金纹草,三阶上品。
  此草生于沧溟群岛极东之处的海渊中,百年方生一叶,七叶俱全需七百年。
  将其炼化入丹,可稳固金丹、纯化灵力。”
  季仓接过玉盒,启开看了一眼。
  盒中那株七叶金纹草叶片翠绿,七道金色纹路在日头下流转着微光,确非凡品。
  他合上玉盒,递与身后的柳如烟。
  “贵派如此厚礼,贫僧愧不敢当。”
  宫一笑了笑:“大师不必客气。海泉峰地处这片海域要冲。
  逍遥派在此立足不过数年,许多地方还需与各方同道和睦共处。
  大师既受碧波宗蒋真人之托坐镇此地,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事,不妨直接与晚辈说,省得绕弯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示好之意,又描下了界限——协调可以,但逍遥派不会替海泉峰挡枪。
  季仓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合十道了声谢。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龙镇已从左侧凉亭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数名筑基后期随从。
  “老夫来得迟了,没能头一个拜会大师,罪过罪过。”
  龙镇拱手笑道。
  “龙施主言重了。贫僧在山上忙了几日,也未能及时相迎。”
  季仓合十回礼。
  “听说大师这半月一直在后山清理我那师兄留下的禁制?”
  龙镇语气关切,声量却不低,恰好让旁边的宫一姐妹听得分明,
  “那些禁制废弃多年,可有什么异状?若有什么棘手之处,老夫可调龙家的阵法师过来相助。
  说到底这海泉峰原是我龙家产业,师兄留下的烂摊子,我龙家理当担责到底。”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是在提点在座所有人——海泉峰,原本姓龙。
  季仓看向龙镇,神色不变,淡淡道:
  “不过是些寻常禁制,只因年头太久,阵基朽坏,清理起来多费了些工夫。有劳龙施主挂念。”
  他顿了顿,反问道,“倒是那些废木中残留的死气,颇有些古怪。龙施主可知这些死气是何来历?”
  龙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闪,随即叹道:
  “大师有所不知。我那师兄龙渊性情孤僻,当年在后山闭关时,确曾沾染过一些邪祟。
  这些死气多半是那时遗下的。师兄坐化得突然,许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小辈们也无从知晓详情。大师既然清除了,那便再好不过。”
  季仓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表面其乐融融,实则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龙镇说龙渊坐化得突然,这话半真半假——
  龙渊的死因确然难以启齿,但绝非“突然”二字可以搪塞。
  季仓本也没打算揪着不放,他只消确认龙家是否知晓那根雕木墩的秘密。
  从龙镇的反应来看,他们确实不知情,否则绝不会如此轻拿轻放。
  他放下心来。
  正此时,平台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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