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玄阴地液

月光正从海面上升起，银鳞般的光斑在波涛间起伏。
　　远处海面上，小鲸正从海底拖着一头二阶上品的铁甲蟹游向灵泉，它那身雪白的背脊在月光与浪沫中忽隐忽现。
　　成了它的“主人”之后，季仓便不再限制它的活动范围。
　　灵泉是家，方圆百里的海域都是猎场。
　　老藤的根系永远在海底暗礁间铺展着，既是伏击网，也是保护伞。
　　小鲸在战斗中学会的每一项本事，都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他渡过金丹期的助力。
　　打工鲸和钓鱼藤，这个名字是白兕起的。
　　它说老藤把根系铺在海底当钓线，小鲸把猎物赶进伏击圈当鱼饵，
　　配合起来跟凡俗渔村里那些用鸬鹚捕鱼的老渔夫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这里的鱼大了点、凶了点、咬人疼了点。
　　季仓觉得这个比喻倒也贴切。
　　老藤的根系铺展在海底暗礁间，感知范围覆盖方圆数十里，任何二阶以上的海兽进入这片区域都会被第一时间锁定。
　　小鲸则利用龙香将猎物引入伏击圈，或正面冲撞逼其逃向预定方向，
　　或假装受伤引诱其追击，或绕到侧面用尾鳍拍击水面制造混乱。
　　手段不一而足，但目标始终不变——将猎物赶进老藤的藤网。
　　一旦入网，老藤便从海底泥沙中暴起，数千根藤蔓同时收紧，绞杀只在瞬息之间。
　　二阶上品的妖兽在这种配合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这两个家伙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收获自然也越来越丰厚。
　　老藤拖回来的猎物从最初的二阶下品海蟹、海蛇，逐渐变成二阶上品的铁甲蟹、玄甲龟，偶尔还能拖回一头准三阶的海兽。
　　这些高阶兽货被分门别类堆在后山库房里，季仓每隔一段时间便让钱大壮挑出能用得上的骨材和鳞甲带去炼器堂，剩下的则让柳如烟帮忙在坊市中出手。
　　柳如烟每隔十天半月便会上山一趟，带着账本和灵石，将兽货的成交明细一一报给季仓。
　　“大师，”柳如烟合上账本，眼中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上月那批准三阶海蛇鳞甲，在坊市拍出了这个数。连逍遥派那边的炼器堂都派人来竞价了。”
　　她报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
　　“海泉岛的坊市雏形已成，解语楼的名头打出去之后，慕名而来的散修越来越多。
　　再过半年，妾身打算在岛东再开一条街，专做妖兽材料的集散生意。”
　　季仓点了点头。
　　海泉岛的商业繁荣对他来说既是灵石来源，也是情报网络。
　　柳如烟是个能干的女人，有她打理俗务，他才能安心修炼。
　　除了打工鲸和钓鱼藤的组合，季仓的灵石来源还有两处。
　　解语楼自不必说，蒋晏将他安排在海泉峰后便打过招呼——海泉岛的坊市税收，他能分一成。
　　柳如烟从不拖欠，每月准时将灵石送到峰顶。
　　碧波宗那边，作为童子真人的“代言人”，每月也有一笔固定的供奉收入，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
　　蒋晏还不时派人送些稀罕材料过来，名义上是“供奉的分内之物”，实则是让他安心坐镇海泉峰的手段。
　　入能敷出，他才能把更多精力放在修炼上。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暖阳玉。
　　钱大壮和雷烈这对搭档，这几个月来一直在频繁出入那处极阴之地。
　　起初两人只是每隔十天半月去一趟，后来发现阴灵的数量远比预想的要多，便索性在极阴之地外围搭了处临时营地。
　　两人轮流值守，一人猎杀阴灵，一人警戒策应，效率比单打独斗高了数倍不止。
　　阴灵的阴魂核心在坊市能卖出不错价钱——
　　筑基期的阴魂核心一枚能换几十块中品灵石，假丹境的能换数百块，而且供不应求。
　　逍遥派辖下好几家炼制阴属性法器的炼器铺都抢着收。
　　至于暖阳玉，雷烈每次只敲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装进那个特制的封铅袋里带回宗门。
　　钱大壮对此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这玉石暖暖的挺舒服，练完功握在手里能驱寒。
　　他吃过蛊毒的亏，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阴寒入骨的感觉。
　　所以在这极阴之地，他宁愿多杀几只阴灵也不肯往深处多走一步……
　　季仓本打算继续让傀儡墨书暗中跟着他们拣漏，但老藤带回的一个发现让他改变了主意。
　　当时，他正在峰顶打坐。
　　收到老藤的神识传讯后，季仓当即起身，让老藤将东西带到峰顶，亲自察看。
　　但见老藤编织而成的藤盆里，蓄着一汪墨绿色的液体。
　　液面，在月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液体温度极低，表面竟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
　　但当季仓将一丝灵力探入液体内部时，却感受到一股极其精纯的极阴能量——
　　不是阴灵的阴煞之气，而是某种更接近本源的、经过千百年自然沉淀后形成的至阴精华。
　　白兕从他怀中探出半个光团，两只眼睛盯着那汪液体看了半晌，忽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处极阴之地，竟会有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玄阴地液！”
　　白兕整个光团都从季仓怀里飘出来，在半空中疯狂打转，声音里满是一种“你小子踩了狗屎运”的酸溜溜，
　　“极阴之地百年才凝聚一滴的至阴精华！这‘一盆’少说也有几千年的积攒！
　　寻常修士沾上一滴，经脉就会被极阴之气冻裂，金丹真人硬吞也得脱层皮。但你不同——你有九幽草！”
　　季仓心中一动，将手探入液面。
　　极寒之气瞬间刺入经脉，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血管，但他丹田内的九幽草在同一刹那疯狂摇曳起来。
　　墨玉般的叶片上，那些繁复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爆发出一股极其贪婪的吸力。
　　侵入他经脉的玄阴之气还没来得及肆虐，便被九幽草尽数吸走。
　　紧接着，一股经过九幽草过滤后的精纯灵力反哺回丹田，上品金丹的旋转速度竟隐隐加快了一丝。
　　季仓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丝，抵得上他在三阶极品灵脉中苦修数日的成果。
　　“这玄阴地液对别人是砒霜，对你却是仙丹！”
　　白兕在半空中扭来扭去，语气活像眼看着别人中了大奖自己却两手空空的赌徒，
　　“你的九幽草本就是极阴属性，与这玄阴地液同根同源。
　　用九幽草吸收过滤之后，这股极阴之力便能直接转化为精纯灵力，省去你数年苦修之功！
　　季小子，这东西的价值比暖阳玉有过之而无不及，是实打实能提升你修为的天材地宝！
　　把它全部炼化，抵得上你苦修数十年！”
　　季仓没有回答。
　　他正全力运转九幽草，将侵入经脉的玄阴之气一一吸收、转化。
　　半个时辰后，液面下降了约莫寸许，而季仓体内金丹的转速比平日里快了整整三成。
　　这还只是炼化了区区一小部分……
　　从此以后，季仓便不再让傀儡墨书暗中跟随钱大壮他们拣漏。
　　他亲自带着老藤，每隔几日便潜入极阴之地，找到新蓄积的玄阴地液，用九幽草将其炼化吸收。
　　液潭的大小随阴气的潮汐变化而变化——有时只有巴掌大的一小洼，有时能蓄到井口大小。
　　无论大小，他都不会放过。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这夜，季仓照例潜入极阴之地。
　　老藤的根系在前方探路，避开几处阴灵密集的区域，循着熟悉的路径摸到核心区域。
　　那汪玄阴地液今夜蓄得格外大，液面足有小池塘大小，墨绿色的幽光将周围岩壁映照得如同鬼域。
　　季仓在液潭边盘膝坐下，将右手探入液面，九幽草在丹田中疯狂摇曳。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液面缓缓下降，丹田内的金丹旋转得愈发流畅。
　　当最后一缕玄阴之气被九幽草转化为精纯灵力时，季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落在岩壁上，竟结出一层薄薄冰晶。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开时，老藤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神识波动。
　　有打斗声。
　　不是阴灵之间的厮杀，是法器碰撞和修士呼喝——钱大壮和雷烈！
　　季仓眼神一凝，老藤的拟态灵衣瞬间将他裹成一团与岩壁同色的阴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无声潜行。
　　越是靠近，打斗声越是清晰。
　　玄铁盾与某种重型法器撞击的闷响、开山刀劈碎阴灵的雷暴声，还有钱大壮那标志性的粗犷怒吼。
　　阴灵暴动是极阴之地的常态，钱大壮和雷烈在此摸爬滚打数月，对各类阴灵的习性早已了如指掌。
　　阴灵数量再多，凭两人的配合和雷烈雷法的克制优势，打不过也总能全身而退。
　　但今夜不同。
　　季仓在潜行中嗅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气味。
　　果真，当神识顺着老藤的根系铺展到战场边缘时，他“看”到了。
　　围攻钱大壮和雷烈的，不是阴灵。
　　是人类修士！
　　七名身着黑袍的修士，修为从筑基后期到假丹不等，正在围攻钱大壮和雷烈。
　　他们的路数驳杂不纯，有人用阴毒蛊虫，有人使重型法器，有人专放冷箭，配合却颇为默契，显然是常年干这行的老手。
　　而在战圈外围一块凸起的礁石上，站着两个头目。
　　左边那人身披玄阴神教标志性的黑色血纹法袍，面容干瘦，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蛊毒修士特有的阴冷气息，修为赫然已达金丹期。
　　右边那人，正是龙家在沧溟群岛的巡逻统领龙十七——
　　季仓曾在金丹大典上见过此人跟在龙镇身后，假丹修为。
　　此刻虽然做了一些伪装，但以金丹期眼力，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
　　季仓瞬间明白过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阴灵暴动，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截杀。
　　龙家和玄阴神教勾结在一起当劫修，专挑来此猎灵的散修下手。
　　钱大壮和雷烈这几个月频繁出入极阴之地，猎杀的阴灵数量远超旁的散修，身上的暖阳玉和阴魂核心早已惹人眼红。
　　龙家身为沧溟群岛的地头蛇，自然对这片区域的动静了如指掌。
　　今夜这伙人便是专程在此设伏，打算杀人夺宝。
　　场中战况已极为激烈。
　　七名黑袍修士分作两拨，四人正面强攻牵制钱大壮，三人在侧面不断释放阴毒蛊虫，试图将两人切割开来各个击破。
　　钱大壮将玄铁盾顶在最前方，假丹体修的肉身在他身上发挥到极致。
　　盾面上的反震阵纹每次激活都将蛊虫震退数尺，但蛊虫实在太多，震退一片又涌上一片。
　　雷烈在他身后半步，开山刀上的雷光已从湛蓝转为深紫，每一刀劈出都有一道紫电将方圆数丈的蛊虫烧成焦炭。
　　两人的法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季仓没有立即出手。
　　他先是向钱大壮传去一道极其简短的神识传音——只有三个字，但足以让钱大壮辨认出他的身份。
　　钱大壮肩膀微微一震，随即恢复如常，继续挥舞玄铁盾抵挡蛊虫，连头都没回。
　　这便是“预防针”的作用。
　　早在收服小鲸之后，季仓便在暗中向钱大壮交代过：
　　若在战斗中收到他的神识传音，不要回头，不要暴露，保持原有动作和节奏。
　　钱大壮虽憨，但受过陈三娘的教训之后，对“配合演戏”这四个字有了远超常人的理解。
　　雷烈则完全不知情。
　　他正全神贯注操控雷法，刀身上的紫电在蛊虫群中疯狂跳跃，每一刀都竭尽全力。
　　季仓退回阴影深处，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副符阵手套，分别戴在傀儡墨书的双手上——
　　墨书是白月清最得意的作品之一，二阶极品机关傀儡，十指关节比人类手指更加灵活，能同时激发多套符阵组合而不互相干扰。
　　高亢的嗡鸣声同时在隔间中响起，锁灵阵解除的蓝光将整片阴影映照得如同白昼。
　　第一轮齐射。
　　火龙符阵四张，从墨书左右无名指同时激发，四条火龙交叉射入蛊虫群正中央，
　　火焰叠加产生的冲击波将方圆十几丈的蛊虫尽数震飞，为钱大壮和雷烈撕开一片真空区。
　　金剑符阵六张，从左右中指射出，六道金剑在空中排成扇形，精准钉入外围六名黑袍修士的防御间隙，逼得六人同时后撤、阵型大乱。
　　木藤符阵十张，从剩余指节同时激发，十根青藤贴地蔓延，缠住最前面两名黑袍修士的脚踝用力一拽，两人齐齐摔倒，阵型彻底崩溃。
　　墨书一击得手，立刻退回阴影深处。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钱大壮抓住蛊虫被震飞的间隙，玄铁盾全力前推，将堵在面前的两个黑袍修士撞得倒飞出去。
　　雷烈的雷法紧随其后，一道紫电劈在另一人的法器上将其击飞。
　　龙十七与玄阴神教头目同时变色——他们甚至没能锁定攻击来源。
　　神识扫过去，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岩壁。
　　两人对视一眼，那玄阴神教头目当机立断，卷起残余蛊虫化作一道黑雾疾速远遁。
　　龙十七紧随其后，两人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便消失在极阴之地的茫茫夜色中。
　　剩下的黑袍修士见头目已逃，纷纷四散溃退，却被钱大壮和雷烈趁势反攻，留下了三具尸体。
　　季仓收回墨书，将两副手套妥善收好，悄然退出极阴之地。
　　这一战最大的收获，不是击退了玄阴神教的伏兵，也不是救了钱大壮和雷烈的命，
　　而是。
　　他用留影玉简记录下了一道极其清晰的水镜影像——
　　虽然龙十七做了伪装，但龙家修士战斗的方式做不了假，懂的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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