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倔倔强强

那是一株通体碧绿的莲花，莲蓬大如脸盆，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萤石的映照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它的根系深深扎在湖底——季仓能通过老藤清晰地感知到，湖底下方正是一道火山矿脉的脊线。
　　然而，湖心周围萦绕着一股灵力波动，是龙家布下的守护禁制。
　　禁制本身不过三阶下品，可布阵手法极其刁钻——阵眼竟不设在湖心，而是散布在湖岸四周。
　　整整六处阵眼呈六角形将湖心死死围住，彼此之间以极细的水下灵线连接，如同六根绷紧的琴弦。
　　只要稍稍触碰任何一根，便会引发连锁反应，将湖心连同定海莲一并炸成飞灰。
　　这道禁制，根本不是用来防人的，而是用来防“盗”的。
　　龙家宁可毁了这株灵植，也绝不让它落入旁人之手。
　　季仓在湖岸边蹲下身，将手缓缓探入湖水中。
　　指尖触到水面的那一刹那，一股极其阴寒的灵力便从水底深处汹涌而上，顺着指尖经脉直冲丹田。
　　这股阴寒之力，与他在极阴之地所吸收的玄阴地液同根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凝练。
　　定海莲扎根在这海底矿脉上不知多少岁月，早已将矿脉中蕴含的至阴精华尽数吸纳，那些精华在莲身内部被转化为定海莲独有的水木双属性灵力，而余下无法吸收的杂质，则被排入湖水中，形成了覆盖整个湖底的极寒水层。
　　若换了寻常的金丹修士，光是触到这股阴寒之水，便需立刻运转真元抵御至少半柱香的工夫，否则寒气一旦侵入经脉，轻则灵力凝滞，重则损伤根基。
　　但季仓体内有九幽草。丹田中的九幽草在阴寒之气涌入的一瞬间便骤然摇曳起来，墨玉般的叶片上那银色纹路亮得刺目，爆发出一股极其贪婪的吸力。
　　那些侵入经脉的阴寒之力还未来得及肆虐，便被九幽草尽数吸走，转化为一股精纯的木系灵力，反哺回丹田之中。
　　季仓收回手指，对这湖水的阴寒程度已然心中有底。
　　他绕着湖岸走了一圈，将六处守护禁制的阵眼位置一一确认，随后在离湖心最近的一处阵眼旁停下了脚步。
　　老藤的藤蔓自他袖口无声滑出，贴着湖岸边缘悄然蔓延，细如发丝的青色藤丝在水中灵活游走，小心地避开了那六根水下灵线，如同穿针引线一般，从禁制的缝隙中渗透进去。
　　藤丝沿着定海莲的根茎缓缓攀爬，最终轻柔地缠绕在了莲蓬底部的主茎之上，与定海莲建立了玄妙的连接。
　　季仓通过老藤，向定海莲传去了一道极其简短的神识波动。
　　这不是言语，而是木系生灵之间最原始的共鸣——无需翻译的本源感知，如同两株相邻的树在地底深处，用根系去触碰彼此的根须。
　　湖心的定海莲，轻轻一颤。
　　花瓣边缘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晕。
　　它在回应。
　　龙家将它囚禁于此，用阵法封锁湖面，用禁制监视它的每一丝灵力波动，却始终无法真正接近它一步。
　　因为它与所有试图培育它的灵植夫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跨越的屏障——它从这些人身上感知到的，只有贪婪和利用。
　　季仓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他知道，对于定海莲这种品阶的智慧灵植而言，靠的从来不是言语上的说服。
　　他将九幽草的气息缓缓传递过去——那股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的木系本源波动，如同一缕穿透厚重岩层照进溶洞的月光，轻柔地拂过了定海莲的花瓣。
　　几乎是同时，定海莲周身的六处守护禁制，齐齐黯淡了一瞬。
　　这守护禁制的触发条件，本是定海莲自身的灵力剧烈反抗——
　　可龙家在布阵之时，从未想到过一种可能：
　　定海莲竟然会主动配合入侵者，一同压制这守护禁制。
　　季仓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一瞬。
　　九幽草从丹田中骤然探出无数道墨绿色的根须，沿着经脉涌入湖水之中，与定海莲的根茎紧紧纠缠在一处。
　　九幽草的阴寒之力，与定海莲的水木精华，开始了一种如水乳般的交融。
　　这不是吞噬，而是交换——
　　九幽草将自己从极阴之地吸收积攒的精纯玄阴地液精华，缓缓渡入定海莲体内；
　　而定海莲，则将自身最本源的定海之力，毫无保留地反哺回来。
　　两股力量在根须交织之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灵力涡旋，那涡旋每旋转一圈，两者之间便更多一分天然的契合。
　　守护禁制的灵线开始剧烈颤抖。
　　六处阵眼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这是禁制即将被触发的征兆。
　　季仓当机立断，猛然催动九幽草，将炼化玄阴地液后积攒的全部至阴精华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这股庞大而又温和的木系本源之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定海莲连根带泥从湖底矿脉上轻柔地包裹、托举了起来！
　　定海莲的主根与矿脉分离的那一刹那，整座溶洞剧烈一晃，湖底的淤泥翻涌而上，将碧绿的湖水搅得一片浑浊。
　　湖心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激起了数丈高的水柱。
　　六处守护禁制在同一时刻被触发，六根灵线同时崩断，爆炸的冲击波将湖岸边的碎石掀得四散飞溅。
　　然而，定海莲那碧绿的本体，已被九幽草的根须完整地托出了湖面。
　　花瓣上的淡金色光晕在水雾中朦胧如月，它的根系完好无损。
　　季仓将定海莲小心翼翼地收入一只早已备好的大型灵植袋中，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溶洞出口快步走去。
　　行动之前，他就和齐溪、紫灵等金丹约定，破阵前统一行动；
　　破阵后各行其是，各取所需，然后伺机开溜！
　　主打一个来得迅猛、去得无踪——各自负责，不会再有什么统一行动……
　　……
　　海泉峰，静室。
　　季仓将灵植袋轻轻搁在地脉木根旁，却没有立刻解开袋口的封印符绳。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小半个时辰，将青苇岛一战的灵力消耗尽数恢复，这才缓缓睁开眼，伸手拉开了符绳。
　　袋口松开的刹那，一股清冽如深海冰泉的灵气便从袋中溢了出来。
　　那灵气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极其独特的韵律。
　　如同潮汐涨落，一呼一吸之间，整间静室的空气都仿佛在轻轻荡漾。
　　定海莲静静躺在灵植袋内的寒玉衬底上。
　　它的花瓣依旧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晕。
　　根系被一团湿漉漉的海泥包裹着，泥中混杂着从青苇岛溶洞中一并挖来的火山矿脉碎屑，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季仓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在静室四周布下三阶阵法，又催动菩提神树的道韵将整间静室笼罩在内。
　　做完这些，他才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片莲瓣。
　　指尖触及花瓣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涌入识海。
　　那凉意并不阴寒刺骨，反倒像盛夏时节浸入山泉，清凉中透着一股让人心神安宁的沉静。
　　但季仓没有被这股凉意迷惑。
　　他将神识凝聚成极细的一缕，顺着花瓣的边缘缓缓探入莲心深处。
　　神识穿透层层叠叠的花瓣，越过花蕊间那团淡金色的灵光核心，一直深入到定海莲最本源的妖魂所在。
　　在那里，他感知到了一道极其隐晦、却异常坚韧的精神屏障。
　　那是一堵透明的墙。
　　从外面看去，墙内一片平静——定海莲安静地吸收着他渡过去的一缕精纯木系灵力，花瓣舒展，根系轻轻蠕动，仿佛一株已经认主、正在乖巧等待主人炼化的灵植。
　　但当季仓的神识试图越过那道屏障，真正触碰到妖魂核心时，他感觉到了抵触——一种极其圆融的婉拒。
　　他的神识探过去，妖魂便轻轻向后一缩，保持着一个恰好无法被触及的距离。
　　再探，再缩。
　　不硬不软，不卑不亢，就像一团握不住的水，无论你如何用力攥紧手掌，它总能从指缝间悄然流走。
　　季仓收回神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意料之中、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他想起在青苇岛溶洞里，定海莲主动配合他压制守护禁制时的情形。
　　那时他还觉得这株灵植识时务、知进退，如今看来，它何止是识时务——它从始至终都在为自己的逃跑布局。
　　龙家困了它数十年，它便假装温顺地配合龙家的每一次培育尝试，实则暗中观察护岛大阵的灵力走向、护卫队的巡逻规律、守护禁制的触发节点。
　　它等了几十年，等的就是一个像季仓这样——拥有足够手段破开禁制、又恰好能克制阴寒之力的人。
　　季仓，便是那把被它选中、用来撬开牢笼的钥匙。
　　如今牢笼已破，钥匙自然可以丢掉了。
　　“好一株智慧灵植。”
　　季仓低声自语，语气中并无恼怒，反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这份心机，比起某些活了几百年的金丹老怪也不遑多让。”
　　他将手从花瓣上收回，没有继续试探。
　　试探已经没有意义了。
　　定海莲的态度很明确：
　　你救我出来，我记你一份情，但我不会任你宰；
　　你若用强，我便玉石俱焚；
　　你若放我自由，我便欠你个人情，日后再报……
　　季仓站起身来，走到静室另一侧，将玄伞从储物袋中取出，撑开，悬在一株准三阶的伴妖草上方。
　　这株伴妖草是小鲸从海底拖回来的战利品，不是智慧灵植，但药用价值极高，距离三阶还差着近千的年份。
　　季仓当着定海莲的面，催动了玄伞的十倍催熟。
　　只见神奇的造化之力如细雨般洒落在伴妖草上，那株原本只有巴掌高的灵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高，茎秆变粗，叶片舒展，根系疯狂蔓延……
　　三天三夜之后，伴妖草便从准三阶一跃突破至三阶下品，通体散发出浓郁的木系灵力波动！
　　季仓将进阶后的伴妖草收好，又取出一株从坊市买来的二阶极品聚灵草，再次催动玄伞。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果——
　　聚灵草在短期内便完成了从二阶极品到三阶上品的跨越，叶片上甚至凝出了一层淡淡灵露！
　　做完这些，已是六日之后。
　　季仓收起玄伞，转身看向定海莲。
　　他能感知到，就是刚才。
　　定海莲在目睹玄伞两次十倍催熟灵植后，妖魂深处传来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很短暂，转瞬即逝，但他捕捉到了——一种混杂着惊讶、好奇、以及一丝犹豫的情绪。
　　定海莲被困在瓶颈已有百年，始终无法突破至三阶中品。
　　它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株能十倍催熟灵植的异宝意味着什么。
　　但它的犹豫只持续了片刻，便重新归于沉寂。
　　是的，你的玄伞很厉害……但我不会因此就把自己卖给你！
　　季仓读懂了它的意思。
　　他没有继续展示更多的底牌，而是重新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夺灵真诀》的玉简，当着定海莲的面，将玉简缓缓展开。
　　玉简中记载的，是《夺灵真诀》中专门用于吸收灵植精华的那一章——
　　“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将灵植本体连同妖魂……取其精华，去其意志……”
　　季仓将玉简中的内容以神识波动的形式，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定海莲。
　　告诉它：你可以不从，但我可以将你的躯体与灵力尽数吸收。
　　那时，我虽然没有了你做本命灵植，但你也不再是你了。
　　定海莲的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季仓感知到的不是好奇，也不是犹豫，而是很真实的恐惧。
　　但恐惧之后，它反而将那道精神屏障收得更紧了。
　　花瓣不再舒展，而是微微合拢，将莲心护在最深处。
　　根系也不再蠕动，紧紧蜷缩成一团。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季仓：
　　你若要抹去我的灵智，我便在你动手之前，先一步自碎妖魂。
　　你可以得到我的躯体，但你得不到我的能力。
　　一株没有了灵智的定海莲，不过是一株普通的三阶灵植，价值会大打折扣……
　　静室里陷入一片沉默。
　　季仓盯着定海莲看了许久，缓缓将《夺灵真诀》的玉简收回储物袋。
　　他没有再继续施压。
　　不是心软，而是判断。
　　定海莲的意志比预想的更加坚韧，不是靠威逼利诱就能摧毁的。
　　强行施压只会适得其反，将本就不稳固的关系彻底推到对立面。
　　况且，他还有另一条路！
　　季仓目光落在静室角落的菩提神树上。
　　这株上古神树的幼苗，在吞噬了辟邪神木之后已彻底稳固，道韵内敛而不外放。
　　它如今的高度刚刚超过五尺，树冠亭亭如盖，心形的金色叶片在灵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菩提神树对灵植的吞噬能力，季仓是亲眼见过的——
　　那截辟邪神木，在菩提神树的根系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不消半个时辰便被吸干了全部生机，化作一滩粉末。
　　如果让菩提神树直接将定海莲吞噬，道韵无疑会变得更加凝练，对他参悟之力的提升将大有裨益！
　　但这条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菩提神树尚在幼年期。
　　季仓伸出手，按在菩提神树的树干上。
　　当初吞噬辟邪神木，是因为那截神木本就已近枯死，生机十不存一。
　　玄伞祛除的也只是死气，而非恢复生机。
　　而定海莲不同——它是活体，是三阶活着的智慧灵植，拥有完整的妖魂和自我意志。
　　若让幼年期的菩提神树强行吞噬定海莲，结果有两种：
　　要么，菩提神树的根基受损，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道韵再次崩溃，这些时日以来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要么，定海莲在吞噬过程中激烈反抗，莲心自爆，最终菩提神树得到的只是一堆三阶灵植的残渣，吞噬的意义便大打折扣。
　　季仓将手从树干上收回，沉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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