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七十二
沈见微蹲在石阶上,从篮子里拿出五盏河灯,把最后一盏塞进陆北辰手里。
她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灯芯。橘红色的火苗亮了,映得她的脸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被火光照得发亮。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许愿。
第一盏灯,她推得很轻,指尖沾了一点灯油。
愿河清海晏,万家灯火。愿天下再无战乱,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第二盏灯,她的手指顿了顿。她想起了林清沅,想起了初七在新街口喋血的郭文彬和林晓棠。她把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看着它顺着水流飘远。
愿所有没能等到春天的人,都能安息。愿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被世人忘记。
第三盏灯,她的睫毛轻轻抖了抖。她抬眼,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陆北辰。他正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灯火,也只映着她一个人。她赶紧低下头,把灯推了出去。
愿陆北辰岁岁平安,无灾无难。愿他不用再拿枪,不用再沾血,能睡个安稳觉。
第四盏灯,她攥了很久,竹制的灯杆硌得她掌心生疼,疼得她指尖都在发抖。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灯芯上,火苗猛地跳了一下,险些灭了,又挣扎着直起身来。她颤抖着手,把这盏灯轻轻放进水里。
愿革命胜利的那一天,我们不必兵戎相见。
第五盏灯,她攥得最紧,直到手心出了汗,把米白色的灯纸都濡湿了一角。她就那样蹲在石阶上,攥着那盏灯,蹲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陆北辰的影子已经完全覆在了她的身上——从后面看,像是把她从地上托起来,又像是把她往河水里推了一步。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站得这么近。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那盏灯,轻轻推了出去。
愿到那个时候,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是谁。愿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看灯,一起吃汤圆。
这个愿望太奢侈了。
奢侈到她不敢让任何人听见,甚至不敢让天上的神明听得太清楚。
她怕一说出口,就碎了。
她睁开眼,看着五盏河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和其他的河灯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流动的光。
陆北辰也蹲下身,把手里的莲花灯放进水里。他闭了闭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没人听见他许了什么愿,只有河风卷着他的气息,轻轻擦过沈见微的发梢。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见微的侧脸上,直到河灯顺着水流,追上了她的那盏,两盏灯并排漂着,像一对并肩的影子,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风一吹,河面上的灯影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而十里外的陆军监狱,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冰冷的污水没过脚踝,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和铁锈味。
碎玻璃和烂布条在水里漂着,时不时有老鼠从脚边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老陈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手电筒蒙着三层黑布,只漏出一点针尖大的光,照着管壁上他五天前用白漆画的三角标记。
白明远跟在他身后,肩上的绷带渗着黑红色的血。污水顺着裤管往上浸,刺得伤口像被千万根针扎,他咬着牙,把呼吸压得极轻,连一声闷哼都没出。
“还有三十米。”老陈压低声音,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西跨院隔离区,十七个学生。换班时间九点十五,还有一分二十秒。”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白明远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配电房的闸我昨天已经提前松了,等下枪响就拉闸,三分钟后恢复。”
从正月初七学生被抓的那天起,他们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踩了整整八天的点,摸透了监狱每一个岗哨的换班时间,每一条下水道的走向,甚至连巡逻队每走七步会咳嗽一声的习惯,都记在了心里。
白明远把液压钳卡进最后一根铁栅栏的缝隙,手上使了巧劲。铁栅栏“咔哒”一声断开——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下水道里像放大了十倍。他侧耳听了片刻——巡逻队的脚步声照常响着,没有人往这边来。老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行人猫着腰钻进了后院。
墙头上的探照灯准时扫过来,冰冷的光柱贴着脊背扫过,他们赶紧贴在墙上,屏住呼吸,直到灯光移开,才继续往前挪。
外面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咚、咚、咚”,由远及近。
“换班了!赶紧走,晚了家里的汤圆都凉了!”
“小声点!周队吩咐了,今晚的事不许声张,子时拉去城郊乱葬岗,神不知鬼不觉。”
“活该!谁让他们跟党国作对。”
脚步声渐渐远去。
“行动。”老陈说。
白明远像猫一样窜了出去。他一手死死捂住一个看守的嘴,另一只手用匕首精准地划过对方的颈动脉,刀刃锋利得几乎没发出声音。
另一个队员迅速跟上,用枪托砸晕了另一个。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老陈推开隔离区的铁门,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们,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周镜海定了子时行刑,现在必须撤!跟着白同志,别说话,别掉队,我们带你们出去。”
牢房里的学生们听见动静,都齐刷刷站了起来。
吴同学把怀里的血写证词从鞋底抽出来,攥在手里——那几张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皱,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他挡在同学们前面,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杀先杀我!放了他们!”
看清老陈手里的提灯和臂上的标记后,学生们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哭声。不是崩溃的嚎啕,是压在喉咙里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有人手里还攥着卷边的课本,有人互相搀扶着,没有一个人喊疼,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个腿受伤的女生,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不肯让任何人背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有人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蓝布衫的女生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脱手。
“哐当——”搪瓷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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