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妈端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她看见陆北辰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衬衫,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和布料的纹理融在一起,下巴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白上爬满了红丝。
他一只手搁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拢她的姿势,已经僵了。
周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手轻脚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倒出一碗熬得烂烂的小米粥。粥香慢慢漫开来,冲淡了病房里浓重的消毒水味。
“先生,您也熬了一夜了,要不先回去歇会儿?我在这里守着小姐。”周妈压着嗓子说。
陆北辰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沈见微的脸。
“不用。”
周妈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把粥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又用围裙按了按眼角。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晨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那些干涸的血迹还没有擦掉,在晨光里像几片落了的朱砂。
他重新坐下来,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沈见微是被后脊的凉意冻醒的。
梦里有人在追她。巷子又黑又深,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她跑不快。
身后皮靴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白明远翻过矮墙的背影在月光里闪过,她刚要伸手,后领就被一只黏腻的手揪住。
王耀祖的酒气混着烟臭扑过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得她透不过气。
猛地吸气,呛进一口消毒水。
她睁不开眼,眼皮重得像糊了浆。后背的病号服湿成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轻颤。
耳边没有铁链声,只有窗外麻雀的啾鸣,一声,两声,又静了。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冷,还飘着一点小米粥熬稠了的甜香。
有只手搭在她的手上。
松松地覆着,掌心贴着她的掌背,拇指刚好搭在她虎口上。那只手很暖,骨节硬邦邦的,虎口那层厚茧磨得她皮肤微微发痒。拇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睁眼,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是谁。
这温度,她从八岁记到现在,从被他裹在军大衣里抱出来那天起,这双手就一直这样,护着她。
攒了好一会儿力气,她才掀开眼睫。
晨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淡得像一层蒙尘的纱。
陆北辰歪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睡着了。
他头歪向左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那道总是冷厉的眉。
下巴上冒了一层青灰的胡茬,密密麻麻的,他平日里最讲究,每天清晨必定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青色都不留。
眼睑下的乌青像被墨染过,是熬了整宿的痕迹。
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前襟沾的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硬邦邦地翘着边,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扯掉了,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他的胳膊搭在床沿,手指微微蜷着。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没舒展,眉心那道竖纹横在那里,像是长在皮肤上了。
沈见微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缠着纱布的左手,蹭过粗糙的床单,扯得伤口隐隐发疼。
她先轻轻碰了碰他搁在床边的手背,然后指尖顺着他的腕骨往上滑,掠过他凸起的青筋,最后停在他的眉骨上。
那里有一道浅白的疤——当年在沪城突围时,他为了护她被弹片擦的,好了之后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小时候她总爱用指甲去刮那道印子,他会板着脸拍开她的手,力道却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
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就很少再碰了,现在她的指腹轻轻蹭过那道凸起,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滑过他的眼睑——他的睫毛在她指尖下猛地颤了一下。
她立刻定住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才敢继续往下。
指尖滑过他的颧骨,最后停在下颌。青灰的胡茬扎着指腹,刺刺的,有点痒。
她把整个手掌贴上去,他的脸很烫,是熬了一夜、连眼睛都没敢合实的那种滚烫。她的掌心贴着那片温度,舍不得挪开。
他就这么在这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守了她一整夜。
昨天在审讯室,老虎凳垫到第三块砖,她听见自己骨头咯吱响,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也没哼一声。那时候她没哭。
可现在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着他衬衫上的血、下巴上的胡茬、眉心拧不散的深沟,鼻子忽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滚烫的一滴,先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还没来得及缩手,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种骤然绷紧的警惕,是睫毛先颤了三下,然后眼皮慢慢掀开,目光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
那层雾在触到她脸的瞬间,一下子散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肩膀从椅背上弹起来,手先一步抬起来——按在自己的脸颊上,掌根微微收紧。
她被抓了个正着,耳朵尖瞬间红透,手指僵在他脸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陆北辰偏过头,脸颊轻轻蹭过她的掌心。那一下很轻,像一头疲惫了太久的狼,终于把脑袋搁在了什么柔软的地方,闭了一下眼。
就一瞬。
然后他转过脸,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重新拢在掌心里。
“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放得极轻,怕惊着她。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衬衫上干涸的血痕。想说你怎么坐了一夜,想说你胡子都长了,想说你眉头怎么睡着了都不散。
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所有的话都被吸干了。
只有眼泪越掉越凶,顺着脸颊往下滚,一颗接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陆北辰看着她哭,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没说“别哭”,也没抬手擦泪。
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一条手臂绕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打了石膏的右腿,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了怀里。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沈见微的脸埋在他颈侧,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皂角的清苦混着淡淡的硝烟味,是他独有的味道。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揪住他衬衫的前襟,把脸埋得更深,放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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