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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全家总动员


第六十七章  全家总动员

丁冬九迈进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家里人显然都在等他,丁传根在猪圈那里站着,看他进来连忙走过来问:“回来这么迟!”满仓在井边打水,满金满银兄弟在院子里洗猪下水。看舅舅回来了,三兄弟连忙问“舅回来了?咋样?”

胡氏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野菜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连忙放下盆,用围裙擦了擦手:“回来了?快,先喝水,我给你端饭。”说着就往灶房走。

王一梅挺着大肚子,扶着腰从堂屋走出来,可眼神里全是关切。丁来娣听见动静赶紧去端水,丁成和大妞也不玩了,一前一后地跟了过来。

丁冬九喝完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张折叠的纸来——那是他在白河镇牙行签的租契。

他把契书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拍平了褶皱。家里人虽然不识字,可看着那张盖了红戳、写了密密麻麻字的纸,再看看丁冬九一脸正经的模样,都感觉到这件事的分量。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胡氏端着窝头和拌青菜,放在桌上,有些紧张地问。

“没出事,是好事。”丁冬九在桌边坐下,有种压制的喜悦,“云岩寺的货供进去了,我在白河镇定了个铺子,石磨也定了一架。”

“啥?!”

这一声“啥”是好几个人同时发出来的。王一梅眼睛瞪得溜圆。丁来娣手里的布垫子“啪嗒”掉在地上。胡氏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丁传根手里的动作也停了,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满仓兄弟稀奇的看着这契书。

“这就定了?”王一梅的声音带着颤,“你这一天的功夫,咱们就在白河镇有铺面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怎么跟郭掌柜敲定的供货,怎么去牙行看铺子,怎么定石磨,怎么签的契。他说得快,可每句话都砸在家人心上。

丁传根慢慢走到堂屋桌前,看着那张契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沉:“这能行吗?咱们老辈子几代人,啥时候开过铺子?以前连个摆摊的都没有。你这一步,迈得太大了吧?”

“爹,不开铺子,咱就一直背着几十斤东西往县城跑?”丁冬九看着父亲,“云岩寺的豆腐乳,一个月两大坛。还要豆腐隔天三十斤,郭掌柜饭店还要豆腐和下货。这来回的车费,一趟就几十文。光运费就吃掉一半利钱,这买卖还做不做?”

他把云岩寺的供货量、郭家饭店的需求、还有自己打算在镇上现做现卖的想法又说了一遍。“这一步是险,可机会来了不干,以后就没这店了。要是赔,也就是赔这几两银子,我担得起。”

说完,他看了一圈家里人的表情,最后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后天就得把给白河镇送的豆腐做出来。驴车我已经说好了,到时候送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丁来娣。

丁来娣一看大家看自己,脸都红了。她抬起头,脸上有种压抑不住的红晕,声音不大,可带着劲头:“豆腐乳我这儿有的是,不怕放。一个月两大坛子,加上县城顺安居和仙客来的,这量可不小。光豆腐乳,一个月就能挣一两半银子。”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都攥紧了,她这几批豆腐乳做得顺手,一坛一坛地封好,陈在堂屋的角落里。

她顿了顿,像是给自己鼓劲似的,又说:“豆腐乳卖这么多,我还有工钱和分红呢……算下来,一个月能有三四百文。一年下来……”她没敢说下去,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看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一年能攒下三两银子?那可是庄户人家一年到头起早贪黑也攒不下的数目。

丁冬九看着三姐那副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凉了的稠粥,一边吃一边说:“现在的问题是,铺子开了,谁去守?”

他把筷子放下,目光在三个外甥脸上扫过:“我有两个想法。一是让满仓去。他沉稳,豆腐做得也差不多了,那地方后面能住两个人。要是成了,他娶了媳妇两口子就能支棱起来,可以顺便卖豆干、胰子皂,这一摊子能撑起来。”

满仓正蹲在门口剥蒜,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担当。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舅舅。

“第二个想法,是带满银去。”丁冬九继续说,“满银机灵,嘴也甜,可他太小了,才十六。我要是带他去,就得两头跑,在那边扶持他半年一年。等他站稳了,我再撤回来。”

他说完,没急着表态,而是静静地看着三个外甥,想听听他们的态度。满金的事他没提,那骆驼担子生意刚有起色,暂时不动。

其实这也是对兄弟仨的一次考验。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机会只有一个,怎么取舍,得看他们自己。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先开口的是满银。小伙子脸皮薄,可这会儿却往前站了一步,看着满仓,声音不大,可很清楚:“哥,你在家最辛苦,我年纪小,没啥负担。你去白河镇吧,你马上成家了有个好营生,还能在镇子上。这是好事。我能干的活,我都干。我有啥不懂的,哥你教教我。”

他说完,脸有点红,可腰杆挺得直直的。

满仓沉默了更久。他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丁冬九,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子旁边,看着那张契书,像是在看什么宝贝。

“舅,”满仓的声音有些沉,像他这个人一样,“家里做豆腐是一大摊子活儿,要天天洗下水,还要帮忙种地,还要回赵家洼看爹娘。我要是走了,满银年纪小,在这我怕他一个人做不周全。……”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丁冬九,眼神很坚定:“我是老大,我留家里忙活这些,我嘴笨,有力气,满银脑子灵活嘴也比我巧,你带带他。”

丁冬九听着兄弟俩的话,心里那股子欣慰劲儿就别提了。兄弟们知道互相体谅,一条心  比啥都强。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饭,丁冬九擦了擦嘴,看着满仓和满银,说:“家里你走了,我确实不放心。咱们的根基要稳,不能为了外面的买卖,把家里的摊子散了。”

他环视了一圈,下了决定:“那我就带满银去闯下白河镇。铺子开起来要是挣钱了,那个铺子独立结算。第一年,你们家分两成利;从第二年起,分红三成。”

满银一听这话,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使劲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才忍住没叫出声。两成利!那得是多少钱?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丁冬九又看向满金:“满金,你在县城的骆驼担子生意不错。你的亲事有人打问了,等白河镇铺子忙活成的时候,你亲事定一下我再合计你的事。”

满金一听这话,心也猛地跳了一下。他的亲事有着落?那可是大事!他脸一红连忙点头:“舅,我知道了!我好好干!”

这一下,全家人都激动得有些慌神。胡氏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给自己壮胆。王一梅收着碗,脸上又是担忧又是带笑。丁来娣低头继续纳鞋底,可针脚比平时密实了许多,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丁冬九站起身,对满银说:“让你舅妈你三姨给你收拾床被褥,再带两件换洗衣裳。你得住到那边去。”

满银“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别人反悔似的。

晚上,等大家都歇下了,王一梅靠在炕头上,看着丁冬九在灯下用炭笔,毛边纸画白河镇小铺子的布局图,小声问:“他爹,你真觉得这事儿能成?我有点怕。”

丁冬九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灯光下,王一梅眼睛圆圆,眉毛在光线下显得柔和,眼神里全是依赖和不安。

“怕啥?”丁冬九坐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就算不成,也就是赔几两银子。咱们还在村里,照样磨豆腐、卖卤煮,吃饱饭没问题。你安心把家操持好,把身子顾好。”

他顿了顿,又说:“稳婆那边,让娘先找好,别舍不得花钱,要找手艺好的。你和孩子,比啥都金贵。”

王一梅看着自己男人那张认真的脸,听着他一句一句地安排,心里那股子慌劲儿慢慢散了。她以前觉得,能嫁个踏实肯干、不打不骂的男人就是命好。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这个男人,不仅能顾家,还能带着一家人往前奔。她伸手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丁冬九,心里想:我这命,真是好。

这一夜,丁家小院里,好几个人都没睡安稳。

丁冬九脑子里转的是铺子的布局、石磨的安装、满银的培训。满银躺在西屋的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河镇的样子,想着自己要当掌柜了,兴奋得睡不着。满仓也在想,弟弟还小,到了那边不知道行不行,自己得抽空回去把家里的活儿多担待一些。

只有丁传根睡得还算踏实。他虽然嘴上说“迈得太大”,可心里是高兴的。儿子有出息,外孙们也能立事,这就是当老人最大的宽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磨就早早地转起来了。丁冬九这一觉睡得晚,起得也晚。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洗漱完,先去了仓房。

仓房里,丁传根和胡氏这几天没闲着。按照丁冬九之前的嘱咐,他们在仓房的南北墙上各开了一个小窗,用细密的纱布蒙着,既能通风又能防虫。四个墙角摆着大小不一的瓦罐瓦盆,里面装满了清水,正慢慢蒸发着水汽。

第一组蘑菇,第三茬还没长成,菌包上的小白点才刚冒头,看着稀稀拉拉的,确实不如前两茬旺盛。第二组两筐,有一筐出菇了,灰白色的蘑菇伞已经舒展,长势喜人,过两天就能摘。另一筐就是那筐做过“手术”的,虽然比旁边的晚几天,可菌丝也在慢慢恢复,白色的绒毛重新覆盖了切口。第三组两筐锯木屑包,菌丝爬得挺好,白茫茫的一片,看着就健康。

堂屋里,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坛子和罐子,全是丁来娣做的豆腐乳,有的刚封坛,有的已经陈了好几天。东厢房的架子上,晾着一块块猪胰子皂,是王一梅和丁来娣抽空做的,白生生的,散发着淡淡的碱味和猪油的香气。

灶房里,丁来娣和胡氏一早上煮完猪食,正在忙活一家人的早饭。大妞和丁成也没闲着,一个在院子里切野菜,一个在给鸡换水,手脚麻利得很。丁传根从地里看了一圈回来,正拿着瓢往猪槽里倒煮好的食,两头猪崽听见动静,哼哧哼哧地跑过来抢食。

三个外甥在豆腐坊里齐心协力地干活。满仓带着满金和满银,他先起来磨豆子,弟弟们走路累的很多睡好,两个弟弟起来一个烧火,一个帮着他冲浆压豆腐。弟弟心疼大哥半夜起来磨豆子,满仓看着弟弟们,总觉得老二挑着担子走一天了,不容易,家里的重活我多担待点。老三年纪小,我得看着他点。兄弟们齐心协力奔好日子。

丁冬九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骆驼担子,绳子绑得紧不紧,担子结实不结实。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豆腐担子——要是满银去了白河镇,这个担子恐怕就要歇下来了。以后卖豆腐,得找个人,还得是自己人。他在心里盘算着,村里谁家孩子踏实,能信得过。

他庆幸自己这一家子,还有这几个外甥,都是勤快肯干的人。相比之下,他这个来自现代的人,反倒成了最懒的一个。他经历过足不出户、衣食无忧的日子,享受过现代化大工业生产的福利。可在这个时代,吃穿住行,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纺线、织布、裁剪、成衣,家里女人全包了。就连他这个“现代灵魂”,也被迫学会了磨豆腐、做卤煮、种蘑菇。

他想起历史书上写的,鸦片战争之前,西方人在中国什么都卖不动。那时候的中国人,自己纺线织布,自己裁衣,自己种粮做饭,自己盖房修屋,除了盐和铁,几乎什么都不需要买。怪不得洋货打不进来,这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生命力强得可怕。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家人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改变了一些事,可更多的东西,是刻在各个时代骨子里的,任谁也改变不了。

磨盘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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