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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走亲戚


第七十二章  走亲戚

后半夜,天还黑得透透的,满仓和满金就摸黑起来了。

两个人激动得半夜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折腾,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听见鸡叫头遍,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满仓摸着黑把衣裳穿好,满金点了灯,两人轻手轻脚地开始忙活——泡好的豆子已经涨得鼓鼓的,满仓把磨盘推起来,满金在旁边添豆子添水,兄弟俩配合默契,石磨吱呀吱呀地转着,白花花的豆浆顺着磨槽流进桶里。等到丁来娣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豆浆煮好了,三人连滤带压,赶在天亮之前做出了两板白白嫩嫩的豆腐。

王一梅也早早起来了,挺着大肚子在灶房里忙活。她做了一锅面疙瘩汤,稠稠的,里面放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盐花,又热了一屉粗麦菜窝窝。满仓和满金一人先喝了一大碗疙瘩汤,又揣了两个菜窝窝在怀里,准备路上吃。

满仓把背篓收拾好——半袋子糙米、半袋子麦粉,还有那那块舅舅买的五花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塞在背篓最底下。王一梅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用荷叶包好的豆腐,又塞了两个昨晚剩的包子,一并放进满仓的背篓里:“路上吃,别饿着。”这个大外甥踏实能吃苦,干活像牛一样不惜力气,她也偏疼一些。

满仓憨厚地笑了一下:“舅妈,我饿不着。”

“你跟你爹娘说,家里都好,让他们别惦记。”王一梅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慢点走,不着急。”

满仓应了一声,把背篓背起来,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消失在晨雾里。满金也收拾好了骆驼担子,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挑着担子往县城的方向走了。

丁冬九等豆腐晾凉了,把四十斤豆腐装进敞口坛子里,用湿布盖好,又蒙了一层油布,用绳子扎紧。他给满银带的东西也准备好了——四个大包子;一包卤煮,是满金早上出门前特意留出来的,说给弟弟打牙祭的;还有一块额外的豆腐,切得整整齐齐的,用湿布包好。胡氏还拿来一把小葱。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背篓里,背起来,往村口走去。

驴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丁冬九上了车,靠着背篓坐稳了,驴车便沿着那条进山的近路,往白河镇的方向驶去。

到了白河镇,他先去了郭家食铺,把四十斤豆腐卸下来。郭掌柜结了账,又跟丁冬九说了几句云岩寺的事——豆腐乳用得好,饭头师父很满意,月底可能要加量。

丁冬九心里有数,没多耽搁,先去裁缝铺取了做好的幌子。冯老板的手艺不错,红底黑字的布幌子缝得整整齐齐,边角都锁了边,上面穿了竹竿,挂起来就能用。丁冬九把幌子卷好,夹在腋下,快步往西街口走去。

拐过街角,远远地就看见了自己那间小铺子,门开着,他穿过门面进院子一看,墙已经砌起来了,一人高了,吴工匠正蹲在墙上抹泥,两个徒弟一个在和灰,一个在递土坯。院子里临时灶间棚子也收拾了一下。

丁冬九站在这,看着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踏实了不少。满银从墙里面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灰,可眼睛亮亮的:“舅!你看,墙都砌起来了!吴工匠说,再来两天就能全收拾好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把带来的东西递给满银:“给你带的包子,还有你二哥给你留的卤煮。豆腐也带了一块。”

满银接过东西,低头看了看那包卤煮,咧嘴笑了一下。兄弟连心,不用多说。

丁冬九走进院子,跟吴工匠聊了几句,确认了窗户的高度和灶台的位置。吴工匠说,窗户做得低一些,支起来能通风,光线也好,做豆腐的时候亮堂。丁冬九觉得有道理,就按他说的办了。门窗有旧的能用,丁冬九不嫌弃,结实就行。

眼看要到晌午了,丁冬九跟满银说了一声,去了镇上的菜市。他买了一刀五花肉,肥瘦相间,一把青菜,家里鸡蛋还有,豆腐带来的,还有一包馒头。街头铺子的酱油和醋几文钱一大碗  端回来,回到铺子里,他挽起袖子,亲自下厨做了一顿晌午饭。

他先把五花肉切成厚片,下锅煸出油来,肉片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边缘卷起金黄的焦边,香气一下子就炸开了。他又往锅里倒了酱油,小火慢炖,直到肉块变得红亮油润,汤汁浓稠,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又用他用豆腐和青菜烧了一个汤,清淡鲜甜,正好解腻。又炒了一盘葱花鸡蛋,金黄的蛋块配着碧绿的葱花,简单却香得很。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吴工匠和两个徒弟洗了手,围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红烧肉油亮亮的,颤巍巍地堆在碗里,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葱花鸡蛋金黄碧绿,看着就下饭;青菜豆腐汤清亮亮的,飘着几滴香油花。再加上一小盆粗面馒头,热腾腾的,冒着麦香。

吴工匠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不腻,酱香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几口,忍不住说了一句:“丁掌柜,你这手艺,不开饭馆可惜了。”

两个徒弟顾不上说话,一人手里攥着一个馒头,夹着红烧肉,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满嘴流油。满银也蹲在一边,端着一碗汤,吃得头也不抬。

丁冬九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看着大家吃得香,心里也高兴。他对满银说:“你大哥回赵家洼了,回去商量你二哥的婚事,顺便看看家里盖房子的事。”

满银嘴里含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问:“大哥啥时候回来?”

“晚上吧,应该。”丁冬九说,“后天我来结算工钱,顺便把磨拉回来。咱们就把磨架好了。”

满银点了点头,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丁冬九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跟吴工匠确认了剩下的工期,才放心地离开。他走到镇口,坐上驴车,往牛尾村的方向驶去。路过镇口那家点心铺子的时候,他让车把式停了一下,跳下车,进去买了一包桃酥,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回到村口,丁冬九让驴车停了一下,他跳下车,快步走回家接王一梅。一进院子,就看见王一梅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凳子上等着他。她今天穿的是丁冬九上次给她买的那块料子做的衣裳——浅红色的上衣,宽宽大大的,正好遮住肚子,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干净的  布鞋。脸色红润,圆脸盘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着气色很好。

丁传根去锄草了没在家,丁来娣在磨坊忙,丁成和大妞两个边给鸡剁菜,边说学堂的事。胡氏在灶房煮猪食。见丁冬九回来了,胡氏连忙端水出来,问咋样?“都好  顺利,满银,很能指得上。”他放下背篓,喝了水。

王一梅提了个篮子  里面放着一块用荷叶包好的豆腐,还有三块用干净布包着的胰子皂,旁边是一把小菠菜拿草绳子捆好的,根上还带着泥,显然是刚从菜地里拔的。

丁冬九从背篓里把桃酥拿出来,放在篮子里,没言语。要是丁成看到了得馋的要吃。

王一梅看了一眼那包桃酥,又看了一眼丁冬九,抿嘴笑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啥。

丁冬九提起篮子对王一梅说:“走吧,车在村口等着呢。”

王一梅扶着腰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到了村口,驴车还停在那里,车把式孙师傅正坐在车辕上抽旱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袋锅磕了磕,站起身来。

丁冬九把王一梅扶上车,又把篮子放好,自己才跳上去,坐在她旁边。驴车沿着村道,往王家村的方向驶去。

路上,王一梅坐在车上,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扶着车栏,风吹在她脸上,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红色的新衣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篮子,犹豫了一下,小声对丁冬九说:“我给娘和两个弟媳妇一人带了一块胰子皂……能成吗?”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圆眼睛,红脸蛋,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他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说:“你是咱家掌柜的,想带啥就带啥。自己做的胰子皂,又不费啥钱,她们用着好,下次再带就是了。”

王一梅含笑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可心里甜滋滋的。

驴车在王家村村口停了下来。王家村比牛尾村小一些,也穷一些,村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有些已经开裂了,用稻草和泥巴糊着。驴车停在王一梅娘家门口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谁家来了辆驴车?等看见挺着大肚子、穿着浅红色新衣裳的王一梅从车上下来,又看见丁冬九从车上拎下一个沉甸甸的篮子,邻居们的目光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一梅回来了?哎哟,这气色真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传开了。

王一梅的爹王成林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女儿女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王一梅的娘张氏从灶房里跑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见她脸色红润,肚子圆滚滚的,穿着新衣裳,一看就养得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梅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张氏拉着女儿的手,又招呼丁冬九,“冬九也来了,快坐!”

王大柱和他媳妇春草也从屋里出来了。他们的儿子牛娃这回没淌鼻涕。牛娃好奇地看着丁冬九,这是姑父过年来给他带糖了他记得呢。

王二柱从屋里出来,身后没见枣花的身影。丁冬九和王一梅正疑惑着,目光扫过院子,瞥见东厢房的门楣上挂着一缕已经有些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

王一梅心里一动,转头看向张氏:“娘,枣花生了?”

张氏的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生了生了!是个小子,都快满月了!奶水足,胖得很,一天一个样。我正想着满月了让二柱给你们送几个红鸡蛋去呢,这还没来得及,你们倒先来了。”

王一梅一听,眼睛亮了,扶着腰就要往东厢房走:“哎哟,这可是大喜事!我得进去看看我那小侄子。”

张氏连忙跟上去,推开了东厢房的门。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上糊着旧窗纸,透进来的光柔柔的。枣花正半靠在炕上,背后垫着一床叠起来的旧被子,身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薄被。她头上包着一块帕子,脸色还有些产后特有的苍白和浮肿,可精神看着不错,正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用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

枣花早听见王一梅来了,门一响,就坐直了一些,笑着说:“姐,你来了。”

“快别动,你躺着。”王一梅摆摆手,慢慢在炕沿上坐下来,探头往她怀里看去。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粉红色,眼睛闭着,小嘴微微翕动着,睡得正香。

“哎哟,这小模样,”王一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那小手立刻本能地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王一梅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长得像二柱,你看这鼻子,这嘴,一模一样。胖乎乎的,养得真好。”

枣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和疲惫,笑着说:“生下来六斤,哭声响亮得很,把产婆都逗笑了。能吃能睡,就是夜里闹人,非得抱着才肯睡。”

“男孩都这样,皮实。”王一梅又看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10个大钱,放在炕沿上,“来得匆忙,也没给娃带啥东西。这几个钱添个喜,是我这个做大姑的一点心意。”

枣花连忙推辞:“姐,这可使不得,你大着肚子还来看我,哪能再要你的钱。”

“拿着。”王一梅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推辞,“这是给我侄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好好养身子,把娃带好。”

枣花看了看王一梅,又看了看炕沿上那几个大钱,没再推辞,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姐。”

王一梅又嘱咐了几句——“月子里别碰凉水,别吹风,出门要包好”——才转身出了东厢房。她站在院子里,轻轻带上门,对张氏说:“大人孩子都好,我就放心了。还没满月,我们猛然来了,就不多进去了,怕把大人孩子冲撞了,踩了奶气。”

张氏连连点头:“你有心了,有心了。”

一家人进了屋,张氏忙着倒水,春草忙着搬凳子。丁冬九把篮子放在桌上,把那包桃酥拿出来,递给张氏:“娘,这是给您买的桃酥,您尝尝。”

张氏接过那包桃酥,打开油纸,看见里面金黄色的桃酥,香气扑鼻,连忙说:“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花那个钱干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王一梅又把那三块胰子皂拿出来,一块递给张氏,一块递给春草,一块递给二柱:“过年回来带的少,这回一人一块,胰子皂,洗脸洗手都干净,你们都试试。”

张氏接过胰子皂,翻来覆去看了看,闻了闻,笑着说:“这胰子皂做得真白净,比你上次带回来的还好。”

春草也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收好,嘴里说着“谢谢姐”。

寒暄了一阵,王一梅把来意说了。她说得直接,没有绕弯子:“爹,娘,我们家里那个豆腐担子,如今空出来了。我想着,让咱家出个人,去挑这个担子,一天下来能有个十几文的赚头。活不重,就是走村串巷卖豆腐,卖完了就回来。”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片刻。王成林和张氏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王大柱低着头,搓着手,没有说话。王二柱看了他大哥一眼,也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张氏先开了口,她看了看三个儿子,说:“让三柱去吧。”

王三柱站在门口,听见他娘提到他的名字,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老大拖家带口的,地里活也离不开他。老二刚添了娃,媳妇身子也不利索。三柱还没成家,走得开,人也活泛些。”张氏说,“让他去,跟着姐夫好好干,攒几个钱,也好说亲。”

王三柱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姐,姐夫,我……我能行。”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那你明天一早就过来,我先带你把路子走一遍,教你怎么卖。”

王三柱用力点了点头,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一家人留他们吃饭,丁冬九说家里还有事,改天再来。张氏又塞了十几个红鸡蛋给他们带上,送到村口,看着驴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驴车走在回村的路上,王一梅靠在车栏上,手里攥着那包红鸡蛋,走了一路,带了一路笑。她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丁冬九,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啥都不用说了,心里满满当当的,她觉得肚子里这个娃生下来都带着笑,这日子过得她扬眉吐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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