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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银簪子


第一百零一章  银簪子

十月十九这天,丁冬九家院子里格外忙。

胡氏把院子扫了三遍,连墙角那堆码好的柴火都重新归拢了一遍,连柴火垛最底下那几根歪斜的树枝都抽出来重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丁传根换上了一件干净些的蓝布褂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烟袋锅,没有点,就那么攥着。王一梅把堂屋里那张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又摆上了新置办的粗白瓷茶壶和茶碗,白底蓝边,看着清爽利落。丁成没去学里,被派去村口望风,跑进跑出好几趟,每跑回来一趟就喊一声“还没来”,喊到第三趟时,胡氏骂他“跟个报晓鸡似的,没来就没来,别嚷嚷了”,丁成才消停,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眼巴巴地望着村口那条土路。

丁来娣躲在东厢房小屋里,没有出来。她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夹衣,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大妞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小声说了一句:“娘,别怕。”

丁来娣看了大妞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手心还是潮的。

巳时刚过,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丁成刚要去村口张望,一看见马车进村了,撒腿就往院子里跑,气喘吁吁地喊:“来了来了!马车!马车来了!”

马车可不常见,村子都惊动了。

最先围过来的是赵婆子,踩着布鞋就出了院门。接着是西头的孙二嫂,抱着个吃奶的娃,站在自家院墙根底下,踮着脚尖往路上望。再往后,丁老四、福婶子、拴柱他娘、满囤媳妇,一个接一个地凑了过来,有手里还拿窝头的,有手里还拿着针线活计的,也有干脆什么都不拿,两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看热闹的。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丁冬九家院墙外面就围了二三十号老老小小,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小孩爬到树杈上坐着的,像一窝被惊动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这是谁家的马车?排场不小啊。”

“听说是县城里顺安居的邵掌柜,来求娶丁家三姐的。”福婶住的近,消息最灵通。

“丁家三姐?那个和离回来的?还带着个闺女?”

“就是她。你可别说,人家命好,和离了还能嫁个掌柜的。”

“啧啧,那邵掌柜图啥?三十多的人了,还拖着个油瓶……”

“你懂啥,丁家三姐长得俊,又能干,人家邵掌柜是识货的。”

“那时候丁家三丫头回来,脸上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要不是兄弟有能耐,在婆家生受着吧!啧啧啧”

树杈上的半大孩子低头喊了一声:“好几篮子东西!”下面的人齐齐“哟”了一声,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邵掌柜今天雇了一辆马车,车板上铺着红毡,他自己穿着一件簇新的靛蓝绸面棉袍,面皮白净,一团和气。旁边坐着他的族兄,也是个面善的中年人。媒人许牙婆坐在车尾,穿了一身枣红,笑得合不拢嘴,脸上那两团胭脂在日头底下红得扎眼。车板上码着几个系着红布的篮子,还有一筐米、一筐面、两匹布,都用红绳扎着,布是新染的靛青和月白,看着就喜庆。

马车在丁冬九家门口停下来。丁冬九和满金出来迎客,邵掌柜跳下车,和丁冬九拱手行礼,整了整衣襟,又看了一眼那几样聘礼,确认没有在路上颠散,才迈步走进院子。他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能看出来他也是紧张的——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虽然稳住了身子,可许牙婆看得清清楚楚,偷偷笑了一声。

院墙外面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脚,赵婆子扭头对身后的人说:“别挤别挤!”孙二嫂怀里的娃被吵醒了,咧着嘴哭了两声,她又哄又拍,眼睛还是盯着院子里没挪开。几个半大小子干脆翻上了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骑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像一排蹲在枝头的乌鸦。

丁冬九把邵掌柜和他族兄让进了堂屋。马车夫和满金把车上东西搬进院子。

聘礼一样一样地摆在了院子里。一筐米,一筐面,两匹布,四样礼盒——肉、酒、糖、茶,都用红布系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银簪子和一对银耳环,放在一个红绒布衬底的敞开的小匣子里,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日光落在簪头上那朵小小的梅花上,明晃晃的,像一小汪水。

院墙外面炸了锅。

“哟!银簪子!”

“看见没?那匣子里还有银耳环呢!”

“这手笔可不小。邵掌柜这是真心求娶啊。”

“丁家三姐可真是烧了高香了……”

赵婆子手里那把蒜头已经不剥了,挤到最前面,眯着老花眼使劲往里瞧,嘴里念叨着:“啧啧,银的,还是雕了花的,这得多少钱啊……”旁边的刘二嫂更是羡慕得不行,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我当年嫁过来,就一对铜镯子,人家这是银簪子加银耳环……”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酸。

“这大姑娘出嫁有几个能有银簪子……一个嫁了人的女人……啧啧啧这真是还得人娘家兄弟能行……”

村里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能听见堂屋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客客气气的,间或有笑声。有人啧啧嘴:“听这动静,事成了。”有人接话:“那可不,人都上门了,还能不成?”

屋子里,王一梅端上茶来,白瓷茶碗里浮着几片茶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邵掌柜的族兄端起茶碗,先没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虽然是农家土房子,屋里收拾得干净的,桌椅虽旧,擦得锃亮,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罐野菊花,黄澄澄的,添了些活气。他又看了看丁冬九——这人说话谈吐不一般,不像是普通庄户人家出身,言语之间有条有理,不急不躁,一句是一句。又听说他在白河镇有铺子,跟云岩寺有买卖往来,心里不由得暗暗点头:难怪自家族弟要求娶一个和离的妇人,这人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丁传根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邵掌柜,又看了看那几样聘礼,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板着的,嘴角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胡氏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怎么看邵掌柜怎么顺眼,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压都压不下去。

大妞也偷偷跑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认得邵掌柜——上次跟舅舅去县城送货的时候见过一次。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跑到东厢房里,趴在丁来娣耳边说了一句:“娘,那个人看着挺好的。”

丁来娣的脸一下子红了。

合了草帖子,写了婚书,一切都按规矩来。日子定了——年前腊月十九。邵掌柜想早些,丁冬九也理解,虽然腊月里满仓也要娶亲,忙是忙了些,可两桩喜事挤在一起,忙也是忙得高兴的。

王一梅喊丁来娣从东厢房里出来回礼,丁来娣手里拿着一双新布鞋。她进屋子走到邵掌柜面前,低着头,把鞋递过去,说了一句:“给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邵掌柜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双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走得又匀又齐,鞋面上还绣了两朵云纹。他抬头看了丁来娣一眼,丁来娣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垂下眼睛,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鞋拿出来了,实在是太羞人了。院墙外头的妇人们看见了,又一阵起哄:“哟——还给做了鞋呢!”“丁家三姐好福气!”“城里掌柜真行!”

邵掌柜笑了,把鞋小心地收好,说了一句:“多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明明只有两个字,丁来娣听着,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中午,丁冬九留邵掌柜和他族兄吃了饭。饭菜是丁冬九昨天就安排好的,让胡氏和王一梅操办的,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样样都拿得出手——一盘炸蘑菇,金黄酥脆,撒了一点花椒盐,咬一口咔嚓作响;一盘水晶肉,晶莹剔透,蘸着醋吃,肥而不腻,连邵掌柜这个开饭馆的都做不出来这肉;一碟酸菜粉条炖豆腐,酸爽开胃;一大碗红烧肉,油亮亮、红彤彤的,夹起来还在微微颤抖。邵掌柜吃了几口菜,心里暗暗佩服——这食材虽然普通,可手艺是真不错,尤其是那炸蘑菇,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这水晶肉,估计就是丁掌柜给仙客来供的货。他心里盘算着,自己也要这个货,回头得跟丁冬九好好谈谈。

送走了邵掌柜一行人,村里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丁冬九回到院子里,一家人开始收拾那些聘礼。王一梅和丁来娣把那个红绒布衬底的小匣子打开,拿出那根银簪子和那对银耳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银簪子打磨得很光滑,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虽然简单,可很秀气。王一梅把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小心地放回匣子里,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指尖在簪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不舍地松了手。

丁冬九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可心里记下了。

他把丁来娣叫到堂屋里,关上了门。丁传根和胡氏也在,王一梅坐在旁边,抱着丁福。

丁冬九开门见山地说:“三姐,当初我就跟你说过,要是没有合适的,就在家养一辈子,我养得起。这话今天依然算数。可既然你点头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丁来娣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丁冬九。

“咱家这些活路——豆腐、素肉、胰子皂、豆腐乳——你都知道是怎么做的。以前你在家里做,我不瞒你。可你嫁过去了,这些方子,不能带到邵家去。”

丁来娣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冬九,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没有你拉拔全家,拉拔我们娘俩,我早就死在刘茂生手里了。我不会做那种没良心的事。”

丁传根坐在旁边,死死地盯着丁来娣,目光严厉,像是在审视她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心话。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烟袋锅,没有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丁冬九摆了摆手:“三姐,我不是光为了我。你听我说——你嫁过去之后,把顺安居的盐换了,换成咱家那种滤过的盐。方法只有你知道,换了盐之后,菜的味道、汤的味道,肯定跟别家不一样。你什么都不用说,以后只有你亲生的娃知道这个诀窍。这就是你的底气。你不要让别人把你的底细全拿走了。我盼着你们两口子和和美美,但是人心隔肚皮,我想你比我更知道甘苦。”

丁来娣听了这段话,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明白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冬九,我明白了。”

丁传根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出了堂屋。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丁来娣,最终什么也没说,跨过门槛出去了

晚上,丁冬九和王一梅躺在东厢房的炕上。丁福已经睡着了,打着小鼾声,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王一梅侧躺着,背对着丁冬九,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没有睡着呢。

丁冬九在黑暗中开口了:“明天你跟我去县城送货吧。”

王一梅动了一下:“干啥?”

“给你买个银簪子。”

王一梅猛地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丁冬九,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花那钱干啥?我一个乡下婆娘,戴什么银簪子。”

“今天我看见你看那根簪子的眼神了。”丁冬九说,“你喜欢。现在钱宽裕了,买得起。”

王一梅又惊又喜,“那能行吗?爹娘能高兴吗?”她又是高兴,又心疼钱:“那得多少钱啊?银的,还雕花的,少说也得一两多银子吧?有那钱,能买两袋粮食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不知道,村里头赵婆子她闺女出嫁,就戴了一根铜簪子,她还当个宝贝似的逢人就显摆。村长家儿媳妇那根银簪子,人家天天戴着,走路都仰着头……这是村里少见的体面。”

王一梅翻来覆去的说,把丁冬九都逗笑了。他一笑,王一梅不好意思了,忽然凑过来,搂住了丁冬九的脖子,声音软了下来:“你……你真给我买啊?”

丁冬九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推开她。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一个字:“买。”

王一梅“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那……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县城,我自己挑。”

丁冬九拍了拍她的背:“行,你自己挑。”

她又不说话了,可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一些,整个人贴过来,热乎乎地缩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又缩回去了。

丁冬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丁冬九搂着媳妇好好滚了两遍炕,王一梅今晚是格外热情。

他心里想——早知道买根银簪子能有这待遇,他就早些买了。这女人,没有不喜欢首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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