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夜晚(二合一)
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霍仙姑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进来,托盘边缘的描金花纹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托盘里放着一小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肉丝切得很细,香气腾腾。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坐在床尾的霍玲,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霍玲”转过头,嘴角再次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妈妈。”
张意澜适时地从书桌前的椅子上站起身。她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霍仙姑点了点头:“人我也看过了,时候不早,就不多打扰了。”
霍仙姑把托盘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
她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刻显得比平时要深一些,神色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她没有挽留,只是低声说道:“我送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在身后合上,那股压抑在屋里的黏腻感似乎才被走廊里的夜风吹散了一些。
下楼的木制楼梯在寂静的老宅里发出空洞的回音。
霍仙姑走在前面,脊背虽然依旧挺直,但步幅比带张意澜进来时要慢了许多。
穿过第二道垂花门时,张意澜停下了脚步。
周围没有其他佣人,只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
张意澜看着霍仙姑的背影,平淡地开了口:“她……不是当年九门的那种情况。”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这幽深的庭院里,似乎像是一口被敲响的钟。
霍仙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缓慢地转过身,檐下灯笼的昏黄光晕打在她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张意澜清楚地看到她紧绷的嘴唇猛地颤抖了一下,眼底一直压抑着的某种极深的恐惧,像是被一根针挑破了。
“她不是……”霍仙姑看向张意澜,没有把那三个字说出口。
黑飞子。
那是九门老一辈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活人被寄生,变成受控的怪物,躯壳还在,芯子却早就烂透了。
霍仙姑显然也在害怕自己的女儿遭遇了同样的命运,毕竟考古队去的那些地方,牵扯的秘密实在太多太深。
但是这也并不是真正的霍玲。
要怎么说呢……
张意澜安静地看着霍仙姑,摇摇头,肯定了霍仙姑的猜测:“她不是。”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是正常人。”
如果这么说的话,凭借母亲对女儿的了解,霍仙姑应该能自己发觉到一些端倪。
霍仙姑站在原地,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卷过她的旗袍下摆,张意澜看着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次睁开,眼神已经恢复了霍家当家人的凌厉与果决。
“那就好。”霍仙姑的声音有些低哑,但透着一股子狠劲,“只要人没变成怪物,还能张嘴说话,这笔账我就还能算清楚。”
她看着张意澜,郑重地点了点头:“玲玲的事,我会自己去查,不管这背后是谁在捣鬼,霍家都不会坐以待毙。”
张意澜乖巧地跟着点了点头。
听起来仙姑好像已经有主意了,不管了先在心里给她鼓个掌吧。
“我送你回家?”霍仙姑温温和和地看着张意澜。
“我自己走回去也行。”张意澜摇摇头说,“时间晚了,你去休息吧。”
就在张意澜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霍仙姑的手伸了过来,把一支晚香玉别在了张意澜耳后。
张意澜的动作顿住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霍仙姑说。
张意澜安静地看她,没有说话。
“别总板着张脸。”霍仙姑看着面前张意澜有点迷茫的眼神,嘴角弯弯,顺手帮她把头发理了一下,“你要多笑笑。”
“我尽量。”张意澜认真地点点头。
“路上小心。”
“嗯。”
张意澜转身,带着那支花,跨出霍家的大门。
——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胡同里的路灯昏黄,有几只飞蛾绕着灯泡不知疲倦地打转。
推开院门,院子里出乎意料地亮堂。
海棠树底下的那张石桌旁,点着一盏防风的马灯。
黑瞎子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自己的刀。
他鼻梁上的墨镜在马灯的光晕下反射着两点橘黄色的暖光。
张起灵则安静地坐在他正对面,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
他身上穿着件白色的老头衫,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右手搭在石桌的边缘,另一只手则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脖子。
老头衫的衣领子拉得低低的,脖颈、锁骨……全是雪一样的白。
张意澜只要留心扫一眼,就能把他整个上半身看光。
于是她选择了盯着瞎子的墨镜看。
听到门响,黑瞎子的手一停,稳稳地接住了落下的刀。
“哟,回来了。”他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一个笑容,“霍家的茶好喝吗?我现在去帮你张罗点夜宵?”
“茶没喝上,夜宵就不用了。”张意澜说,“你们两个怎么还没睡?”
“哑巴最近在加强锻炼,我就在一边加油喝彩咯。”黑瞎子歪歪头说,“我一个人睡多不仗义,对吧?”
“锻炼?”张意澜一顿,终于把眼神放到一边正在擦汗的张起灵。
此刻,他身上的纹身已经显现出来了,但因为老头衫覆盖面积比较小,所以张意澜这会能看见覆盖在肌肉线条上的纹身全貌。
这个麒麟纹身从左边肩膀开始,一直到腰腹,然后一路往下延伸进了裤子里,可以说这个纹身面积是相当大的,感觉纹上去的时候也会很痛。
张意澜过去的学生时期,遇到身上有大面积纹身的人只有一个感想:
大佬别杀我。
但是嘛,当这个“大佬”换成小哥的时候,又会给人一种很错位的感觉。
这人长了一张非常鲜嫩的脸,加上现在头发没去剪,用她的头绳也在后脑勺扎了个揪揪,配上身上的麒麟纹身,张意澜看来看去,觉得这应该算是某种很美丽的人体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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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意澜信步走到石桌边,还没落座,黑瞎子一抬头,他那被墨镜遮挡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定了两秒,身体毫无预兆地前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张意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
“?”张意澜迷茫。
“晚香玉。”黑瞎子鼻尖微动,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莫名的笑意,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张意澜的脸颊侧面,“霍家的品味,不过不难闻。”
他靠得太近了,侵略性被那层吊儿郎当的笑意包裹着,像是在试探边界,又像是个单纯的玩笑。
张意澜把那支花从耳朵上拿了下来。
“喜欢这个味道?”她问。
“从前觉得一般。”黑瞎子笑了笑,“不过我现在觉得……还挺好。”
“那你还挺善变。”张意澜把花放到石桌上,眼皮微敛,刚准备后撤半步,手腕处突然覆上了一股微凉的力道。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黑瞎子,目光只停留在张意澜身上。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扣着她的手腕,拇指的指腹正好压在她的脉搏上,力度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手腕稍稍翻转,一个很自然的牵引动作,将张意澜拉到了自己身侧的空位旁。
整个过程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却生硬地截断了黑瞎子制造出的那点危险距离。
黑瞎子眉梢一挑,隔着墨镜看了张起灵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哼笑,顺势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重新抛起了他的刀。
张意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被虚虚扣着的手腕。
张起灵的体温偏低,即使在夏夜也透着一股淡淡的凉。
他很快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为了让她在光线更明亮的地方坐下。
但那股残留在皮肤上的凉意,却像是在空气里拉出了一根绷紧的丝线。
【气氛好像有点奇怪……】张意澜说,【感觉黏黏糊糊的。】
【有吗?】小黑说,【我觉得这样很正常啊,享受。】
【在享受什么?】张意澜吐槽,【这么热的天身上是会有点黏糊,我得去洗个澡。】
小黑:【?】
张意澜顺势站直了身体,非常灵巧地避开了身边两号人截然不同,却同样极具存在感的注视:“你们两个聊着,我去洗澡了。”
黑瞎子点点头,吹了声口哨:“要说晚安吗?”
张意澜已经转身朝正房走了。
衣服料子摩擦的微小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
张起灵站起来跟了过去。
“怎么了?”张意澜问。
“帮你接水。”他说。
——
等张意澜再擦着手走回院子时,那股微妙的暗流似乎已经随着风散了。
但这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他们的院门被敲响了。
力道很急促,不像是普通访客。
黑瞎子脚尖一点,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呲”的一声。
他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但那股子精悍的站姿,一眼就能看出是受过训的伙计。
“我是解家的。”伙计开口自报家门。
“这么晚?有何贵干?”黑瞎子问。一边侧过身,冲着院里扬了扬下巴。
张意澜这时候也走到了院子门口。
那伙计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看到张意澜出来,立刻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急道:“张老板,九爷让我连夜过来找你。”
“慢慢说,怎么了?”张意澜皱起眉。
“小少爷他突然发烧了!”伙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得快要哭出来,“回去的路上还好好的,一进家门就开始发烫。看了几个大夫都说是急惊风,可药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小少爷现在烧得直说胡话,一直在哭,嚷嚷着……嚷嚷着要找您。”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张意澜的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之前解九爷带着解雨臣来的时候,那孩子虽然因为要走而有些委屈,但精神状态绝对没有任何异常。
这才几个小时的时间,怎么会突然高烧不退?
黑瞎子从石桌边站了起来,语气虽然还带着点惯常的调子,但已经没了刚才的轻松:“那还真是怪了。”
张意澜看着伙计惨白的脸,没有任何犹豫地回道:“带路吧。”
她的声音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极其沉静。
解家伙计如蒙大赦,一迭声地应着,急忙转过身去,连滚带爬地往胡同外面引路。
院子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张意澜刚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跟了上来。
黑瞎子顺手捞起搭在石凳上的皮夹克,随意地往肩膀上一甩,语气里虽然还带着笑,但笑意已经完全没进到眼睛里:“我也去凑凑热闹。”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直接在张意澜身侧站定了。
“行。”张意澜点点头。
四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纵横交错的胡同。
约莫走了十五分钟,一行人终于到了解家在四九城里的一处大宅。
相较于霍家的低调,解家的门面看起来要阔气得多,但此刻,这座宅院里却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
张意澜迈步进去。
“张老板,快,里面请!”伙计领着他们直接跨进大门,穿过影壁。
院子里灯火通明。好几个穿着褂子的人端着铜盆和毛巾在长廊里穿行,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艾草味和熬中药的苦涩味道。
黑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镜片在廊灯下反过一道冰冷的光。“好家伙,这是把整个回春堂都搬空了吧。”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张起灵的视线越过忙乱的下人,直接盯住了正房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伙计直接跑上台阶,用力拍了拍门框:“九爷!张老板来了!”
屋里的说话声猛地停了。
过了几秒钟,“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解九爷站在门后,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不止。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越过伙计,直直地落在了张意澜身上。
“你来了。”解九的声音哑得厉害。
张意澜点点头,直接迈步跨进了门槛。黑瞎子和张起灵一左一右,像两道影子一样跟着她进了屋。屋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热气夹杂着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大床上,解雨臣被裹在一床薄被里。
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脸颊红得不正常,眉头痛苦地皱着。
张意澜眉头皱起,走到床边。
解雨臣的呼吸非常急促,小手死死地攥着被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原本紧闭的双眼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在看清床前那个穿着白T恤的身影时,他那因为高烧而失去焦距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要……”解雨臣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他松开被角,颤抖着把滚烫的小手伸向张意澜的方向,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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