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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红鲤鱼(二合一)


张意澜提着刀回到了水泥管前。

刚才的动静不可能不传进来,但当她低头朝里面看去时,最深处的小男孩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解雨臣靠坐在水泥壁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管口。

他听到外面的那一声枪响了。

他也听到那些难听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此刻看到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熟悉身影,解雨臣握着武器的手指微微松了一分。

那把汉阳造被他往地上一拄,撞击水泥发出“当”的一声回响。

张意澜拍了拍手上的泥沙,钻进管口。

“现在,他们闭嘴了。”张意澜说,

解雨臣抿住嘴,然后向前倾身,这次动作轻了很多,只是把潮湿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张意澜沾满泥水的肩膀处。

他的声音更低了:“谢谢你。”

“不客气。”张意澜说。

——

趁着天亮,张意澜带着解雨臣找了个诊所去处理一下伤口,谎称是雨天骑自行车看不清路,摔沟里了。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药味,老医生戴着老花镜,从医药箱里抠出一团药棉,慢吞吞地蘸了点碘伏。

“嘶——”

当药棉压在额角那条翻开的血口子上时,解雨臣的喉咙里滚出了一点闷哼。

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有些掉漆的木椅子边缘,手背上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哎哟,这口子磕得可真深。得亏没伤着眼珠子。”老医生嘴里嘀咕着,眼睛顺着老花镜的镜框往上瞟,看向站在一旁正扯着一次性纸巾擦手的张意澜,“小姑娘,你也忒不小心了!这大雨天的,骑什么自行车?太危险了,你弟弟这脸上的肉都磕翻了,以后留了疤,找媳妇都不好找,哎哎哎,你那手不是这样包的,放着我来。”

张意澜把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随便缠了一圈纱布,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没看清路,下次不会了。”她应了一声,同时把手放下。

老医生过来帮她把手也包扎好了:“哎呦这伤口深的……”

解雨臣坐在木椅子上,原本就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有些惨白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石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医生手里的镊子。

他被叫作弟弟。

虽然从年纪上来说叫弟弟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解雨臣莫名地就是觉得不高兴。

弟弟……听起来像是总需要她保护的人。

他咬咬后槽牙,一声不吭。

“看这皮猴子,疼得直哆嗦还不掉眼泪,骨头倒是挺硬的。”老医生往伤口上撒了一点消炎粉,拿过一卷纱布开始绕圈,“就是身上这衣服怎么穿得这么古怪,看着像是……”

老医生顿了顿,似乎没好意思把那个“孝服”的“孝”字说出口,只是干咳了一声,“看着像唱戏的行头。”

解雨臣不说话。

其实就是孝服,家里的人去世的太突然了,他连换身别的衣服的机会都没有。

老医生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絮叨:“不过这年头,半大小子就爱瞎穿。你们姐弟俩这浑身泥的,也是够呛……”

“大夫,你纱布弄太紧了,他眼睛都快被你勒得睁不开了。”张意澜打断了老医生的长篇大论。

老医生低头一看,果然,刚才光顾着说话,纱布缠得位置有些偏下,直接压住了解雨臣的一小半眉毛,把那张精致的小脸勒出了一点滑稽的味道。

张意澜强忍住想要卷起嘴角的冲动,右手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随手拍在满是药渍的玻璃柜台上。

“处理完他的伤,剩下的钱当是赔你这把被泥弄脏的椅子。”张意澜说。

她转过身,对解雨臣扬了扬下巴:“坐这儿别动,我去旁边弄两身衣服,我们姐弟俩总不能一直当泥猴子。”

“我不是……弟弟。”解雨臣的声音闷闷地从纱布底下传出来。

张意澜笑了一下,说了句你乖乖等着,然后回头地掀开了诊所的塑料门帘。

解雨臣的嘴撅的更高了——张意澜明显就是把他当小孩了!!

雨还在下,外面的路面上积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诊所旁边二十米不到的地方,有一家亮着暗红色灯牌的劳保小卖部。

这种开在城郊公路边上的小卖部,通常什么都卖,从红塔山香烟到解放鞋,再到低劣的化纤衣服,一应俱全。

张意澜双手插在湿透的裤兜里,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小卖部的老板正靠在柜台后面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看见一个浑身泥污、左手还缠着医用胶布的女人走进来,吓得连收音机的声音都关小了半格。

“买两身衣服。一男一女,干的就行。”张意澜的视线扫过那些堆在货架最下层的花花绿绿的布料。

“男的女的多大码数?”老板小心翼翼地问。

张意澜在脑子里比划了一下那个坐在诊所木椅子上的小家伙的体格。

“女的一米七,要宽松的。男的……”她顿了顿,想起解雨臣那件被雨水浸透后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的黑麻布,“男的八九岁大,捡厚实防风的拿。”

十多分钟后,张意澜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重新掀开了诊所的门帘。

老医生已经给解雨臣处理完了伤口,正戴着老花镜在旁边写着什么单子。

解雨臣依旧原封不动地坐在那把木椅子上,只是现在他的额头上多了一大块有些不对称的白纱布,手掌和手肘处也贴着几块创可贴。

张意澜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直接丢进了他的怀里。

袋子不轻,砸在解雨臣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解雨臣低着头,手指抠开塑料袋因为雨水而变得有些滑腻的结。

最上面是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那种郊区老头常穿的款式,上面还带着一股明显的樟脑丸味道。

下面垫着一条同样颜色的灯笼裤,裤腿宽大得能塞下两个他。

解雨臣的手僵在袋子口。

他抬起头,那张被老医生勒压着眉毛的脸,配合着从袋子里拿出的这套老头衫,画面冲击力极强。

“这个……”解雨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别扭。

但紧接着,张意澜从袋子底层扯出属于自己的那份——一件带着刺目大红鲤鱼图案的劣质涤纶短袖,和一条运动短裤。

她抖开那件短袖,鲤鱼的尾巴在她胸前随风摆动。

解雨臣闭嘴了。

——

“这地方就剩这个了。”张意澜看了看衣服前胸那条巨大的红鲤鱼,转头看向解雨臣,“不过也还行?不丑吧。”

她拿着那件红鲤鱼短袖直接走向了诊所角落里那个用布帘子隔开的简易换衣间,“换衣服了换衣服了。”

布帘子“唰”地一声拉上了,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解雨臣坐在外面,纠结了好一阵儿,才决定也去换上。

几分钟后,张意澜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红鲤鱼短袖穿在她身上大得像个袍子,涤纶布料支棱着,配合着她那张还没洗干净的脸、随意缠着医用胶布的左手,看着还有几分诡异的潇洒。

她站在木椅前,看着解雨臣。

他也已经换好了衣服。

藏青色的棉袄穿在他身上,袖子长了一大截,只好卷起厚厚的几道边,露出纤细的手腕。宽大的灯笼裤在腰带处被胡乱地打了个死结。

解雨臣坐在那,活脱脱像一个缩小版的胡同口门卫大爷,额头上还顶着一块歪七扭八的纱布。

张意澜盯了他足足五秒。

然后,她别过头,用右手背挡在嘴唇前面。

“你笑什么。”解雨臣的脸涨红了。

“没笑。”张意澜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音,“挺好的,挺精神的。”

解雨臣的腮帮子鼓了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裤腿太长,差点绊了一跤。

他委屈地瞪了张意澜一眼,直接略过她,迈着被包裹得像个水桶一样的步子往诊所外走去。

这时候,有几个端着东西的陌生人从外面进来诊所,招呼着问了一句:“今天几号了?”

老医生随口道:“10月3,哎呦你上次拿的药还没平账呢——”

“哎呀……”

10月3号啊。

张意澜摸了摸下巴。

【小黑。】她喊,【我需要外卖服务。】

【您的骑手已经就位。】小黑回答。

——

前门大街的银杏叶黄得正好,被十月的秋风一吹,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这家开在胡同深处的炙子烤肉店门面不大,但生意极好。油烟裹着孜然和羊肉的香气,顺着被油垢熏黑的排风扇往外冒。

张意澜打头挑开了有些发黄的棉门帘。

店里的伙计肩膀上搭着条泛黄的白毛巾,正低头在算盘上扒拉:“哟,几位客官,里边请!今儿一十月三号,正好刚进了一批秋后的肥羊羔,您几位算是有口福了。”

走在第二位的解雨臣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脚上穿着一双新买的皮面小童鞋,鞋尖刚刚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在听到“十月三号”这几个字时,他那原本就有些紧绷的肩膀微微向上耸了半寸。

张意澜的视线扫过店堂,找了张靠窗的空桌子:“来三斤羊肉,两斤牛肉,烧饼来五个。”

伙计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吆喝。

解雨臣坐在了张意澜的斜对面。

他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往下压着,视线落在面前那个全是缺口的大瓷茶碗上。

张意澜提起桌上那个老旧的铜皮大茶壶,给两个人的碗里冲上茶水。

滚水砸在瓷碗底,溅起一小圈水花。

“烫,晾凉了再喝。”她把其中一个碗推到解雨臣手边。

解雨臣的眼睫毛遮着眼睛。

他看着那碗褐色的茶汤,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要被旁边那桌划拳喝酒的声音盖过去。

他端起碗,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瓷沿。

他爷爷去世,解家上下的盘口明争暗斗。他在那个大宅门里,听惯了算计和虚假的吊唁。

但今天是他的生日。

过去每年的今天,爷爷会让人送来一碗面上盖着两个卧蛋的龙须面,二爷爷会给他买果酱蛋糕。

可今天,他爷爷已经埋在了土里。

解雨臣扁了扁嘴,低头喝了一大口还很烫的茶水,试图把喉咙里那种酸胀的涩感压下去。

大铁炙子被端了上来,底下烧着通红的果木炭。

切得薄薄的羊肉合着大葱丝在铁板上“滋啦”作响,油星四溅。

这时候,棉门帘旁边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外面进来个面生的大娘,手里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硬纸盒,白色的纸盒子上印着繁复的红色花纹。

她另一只手里,还平稳地端着一个大海碗。

解雨臣抬起眼皮,视线一停。

这大娘大步走到桌边,把那个大海碗放在了解雨臣的正心。

解雨臣愣了一下:“啊?”

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宽宽的汤底上漂着几滴香油和翠绿的葱花。

在这碗面的最中心,卧着两个被煎得边缘有点发焦、中间软嫩的荷包蛋。

“喏,送到了。”大娘笑咪咪地,对解雨臣说了句,“小朋友生辰快乐。”就走了。

接着,张意澜伸出手,解开了那个白色纸盒上的红白棉线。

纸盒盖子被掀开。

一个带着浓郁甜香和奶味的蛋糕出现在那张沾满了油点子的老木桌上。

八十年代的北京城,这样的动物奶油蛋糕得去莫斯科餐厅提前整整半个多月排队才预定得到。

这还是多亏了小黑呢。

蛋糕的表面没有复杂的花样,只在最顶端点缀着几颗红草莓,中间用深红色的果酱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小字:

“生辰平安”。

周围划拳喝酒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真空玻璃隔绝在外。

解雨臣愣在那。

他的目光先是停落在那碗卧着双蛋的长寿面上,那热气顺着他的视线一点点飘上来,熏得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然后,他的视线缓慢地移到那个草莓蛋糕上。

原本挺得笔直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塌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那双长竹筷,手指却不可抑制地抖了一阵,筷子撞在瓷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意澜拖开椅子,在原来的旧位子上坐下。

她只是顺手把那五张刚送上来的、烤得焦黄的芝麻烧饼推到了解雨臣的半边桌面上,然后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东西落在了解雨臣的手边。

那是一把非常小巧的蝴蝶刀。

刀柄不知道是用什么非金属材料打磨的,透着一种温润的暗色,表面被打磨出了极细的防滑纹路,大小完全配合八岁孩子目前的手型。

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刀柄末端悬着一个非常小、已经有些褪色包浆的小银铃铛。

【我的荣誉作品。】小黑自豪,【嘿嘿。】

“送给你的。”张意澜拿过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吃饭吧。”

解雨臣没有吃面。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把自己专属的蝴蝶刀。

温凉的刀柄贴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把脸几乎压进了那碗长寿面的白雾里。热气大量地卷上来。

水滴“吧嗒”一声,从他的鼻尖掉进了面汤里,砸出一个微小的油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

他没有哭出声。

他把嘴里的牙关咬得极紧,直到口腔里漫出一股极淡的铁锈味。他用右手抓起筷子,胡乱地夹起一大口面条,囫囵地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硬往下咽。

他的整个呼吸道都在因为极度的哽咽而紧缩发疼。那面条上的香油味混合着泪水的咸涩。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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