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赵大志的身世

林宇屏住呼吸，将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整个人如同一块毫无生机的顽石，紧紧贴在断墙冰冷的阴影之中。
片刻之后，那道破空声戛然而止，一道敦实壮硕的身影重重落在了赵家遗址的中央。
借着废墟间昏暗的光线，林宇定睛望去，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来人并非什么陌生的邪修或仇家，竟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孔——赵大志。
这位清玄峰的核心弟子外门流云峰的执事，也是林宇在宗门内为数不多的好友，此刻却显得异常陌生。
赵大志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圆润脸庞，此刻血色尽褪，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惨白。
他那一头粗黑的发丝仅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显得狼狈不堪。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在宗门里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他宽厚有力的臂膀微微耷拉着，手中那柄平日里舞得虎虎生风的巨斧，此刻正无力地斜垂在地，斧刃触地，却仿佛连拿起的力气都失去了。
那魁梧的身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然，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赵大志双眼怔怔失神，茫然地环顾着四周满目疮痍的残垣断壁。昔日家族繁盛的景象与眼前的死寂废墟在他脑海中不断交错，往日里那副憨厚沉稳的神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凝聚不散的浓重悲恸。
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不发一言，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物是人非的怅然与深入骨髓的落寞。
赵大志失神无助地望着这片承载了无数记忆的遗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响。
最终，这位平日里如铁塔般魁梧的汉子，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满是碎石与荒草的废墟之上。他颓然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哽咽：“不孝子弟赵大志……回来见你们了。”
话音落下，他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行行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滑落，滴过鼻尖，最终无声地渗入这片干涸已久的大地，仿佛是在替这片沉寂的废墟，流下了迟来多年的血泪。
林宇躲在暗处，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跪地痛哭的魁梧身影。
在他的印象里，赵大志永远是一副乐呵呵的憨厚模样，永远会在吃饭时偷偷给他留半块饼，会在他被张谦刁难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替他撑腰，更会在秘境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燃烧精血护他周全。
看着昔日如兄长般护着自己的大志哥此刻如此无助，林宇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湿润，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不再犹豫，缓缓现出身形，抬手撤去了脸上的千幻玄铁面，露出了那张久违的本来面容，声音有些颤抖地喊了一声：“赵师兄。”
赵大志猛然一惊，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泪水，本能地抓起手中的巨斧一横，警惕地望向突然出现的林宇，眼中满是戒备。然而，当他看清眼前之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挺拔清秀的少年。那张从没有掩饰的面容上，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几分稚嫩的影子，此刻脸上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你是……林宇？”赵大志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都在发颤。
林宇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下头，随即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给了赵大志一个狠狠的拥抱。
赵大志再也忍不住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丢开巨斧，抱着林宇嚎啕大哭起来。这哭声里，有这些年背负家族血仇的委屈与苦恨，更有看到林宇平安归来的激动与高兴，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待赵大志宣泄完心中的情绪，哭声渐止，他抹了一把脸，神色变得无比沉重，开始向林宇讲述这些年深埋心底的往事。
赵大志是高阳县赵家家主赵磐石的长子。赵家本是当地为数不多的修真世家，其父更是拥有筑基期修为的修士。
赵大志十二岁那年，天资初显，被青云宗流云峰的一位外门长老相中，收为门下弟子。次年，年仅十三岁的他便顺利突破到筑基期，天赋尽显，被破格收为清玄峰的内门弟子，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五年前，也就是我十八岁那年。”赵大志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陈年的血腥气。
“那年冬天，赵家突遭灭顶之灾。等我得到消息赶回高阳县时，曾经威震一方的赵家宅邸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全族上下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赵大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再次涌上痛苦与恐惧：“从宗门后来探查留下的痕迹判断，恐怕是凶多吉少。现场没有大规模打斗留下的尸体，也没有外敌入侵的明显痕迹，就像……就像所有人凭空蒸发了一样。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阴冷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彼时的我，已经是筑基中期巅峰的修为，自恃有些本事，悲愤欲绝之下，不顾一切想要强行闯入家族禁地查探真相。可就在我要踏入那片废墟时，却被我的师傅，强行出手制止了。”
赵大志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师傅当时脸色极其凝重，他告诉我，宗门派出的探查人员虽然没能查出任何确切信息，但现场余留的种种痕迹都在无声地表明，当年的事情非同小可，绝非寻常仇杀那么简单。那股残留的气息，甚至连师傅都不敢轻易触碰。”
“师傅说，对方能在悄无声息间抹去一个筑基世家，其实力深不可测，绝不是当时的我能抗衡的。他不愿我白白殒命，便强行将我带回了宗门，严令禁止我再次踏足高阳县半步。”
林宇静静地听着，脸上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深知赵大志的性子，这位平日里憨厚乐观的师兄极少在人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能让赵大志这般失态，当年赵家遭遇的变故，其凶险程度恐怕远超想象。
“凭空蒸发”、“绝非寻常仇杀”……这几个字眼像沉重的石块一样压在他的心头。能让一个筑基世家在悄无声息间覆灭，甚至连一位宗门长老都感到忌惮不敢深究，这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恐怖？
林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目光落在赵大志那张满是悲恸与沧桑的脸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这位总是笑呵呵地给自己留半块饼、在秘境里拼死护他周全的赵师兄，这些年竟然独自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与家族谜团。
“赵师兄……”林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样残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默默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赵大志颤抖的肩膀，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给予这位饱受折磨的兄长一丝无声的支持。
“师傅怕我冲动，临走前特意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饼，硬塞到了我手里。你知道的，林宇，这饼是我从小到大的念想，哪怕进了青云宗吃惯了灵谷，我也就好这一口。师傅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大志，你乖乖吃饼，安心等着，师傅定会前去查探个水落石出。’
可谁曾想，这一等，就是杳无音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块油纸包都在储物袋里放干了，师傅的身影却再也没出现在流云峰。他就像当初赵家全族一样，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没了消息。
随着时间推移，我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彻底灭了，整个人心如死灰。既然师傅一去不回，我便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收拾好行囊，决意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自行离开宗门，回高阳县看个究竟。”
然而，就在他收拾好行囊，准备踏出宗门山门的那一刻，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骤然降临，挡住了他的去路。青云宗宗主柳慕白亲自现身，神色肃穆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面对赵大志的执拗，柳慕白长叹了一口气：“赵大志，你师傅陆松年临走前早有交代。他说此行凶险万分，若他此去查探一去不回，便让本座务必出手留住你，绝不可让你前去送死。你必须被强留在宗门之内，潜心修炼，直到本座觉得时机成熟、你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时，再允许你返回家族查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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