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手札的尽头
苏挽扑到案前。
谢蘅指着那本翻烂了的手札,最末一页的书脊夹层。
那夹层,是当年江砚在墨劫绝境里攥裂书脊,才发现下半卷的地方。众人都以为,那夹层里的东西早被取尽了。
可此刻就着灯细看,那夹层的最深处、几乎与书脊融为一体的地方——还黏着一层薄如蝉翼、被岁月浸得发黄的绢。
那,是手札真正的尽头。
—
苏挽与谢蘅屏着呼吸,用银针一点一点,把那层薄绢从书脊里挑了出来。
绢上,是密密麻麻的血字。
那血字,比下半卷那几行更古、更旧,也更郑重。它不是某一代执笔者一时的彻悟,而像是——这‘执笔者’一脉最初的立言者,留给后世所有执笔者的一封遗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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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意通玄,非天降之横财。”
谢蘅就着灯,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此笔,乃历代执笔者,以血脉、以意志,一代一代相承而成的——择主之器。”
苏挽浑身一震。
“每一代执笔者,握它、以它护生、以心驭它——那一生的悟、一生的心、一生护人的意志,都一点一点融进了这支笔里。”
“千百年下来,这支笔早已不是一支寻常的笔。它是历代执笔者那护生之意志的凝聚。它有了它自己的‘性’。”
—
“正因如此——”谢蘅念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
“这支笔,会‘择主’。”
“它只择那‘心正而能担’者而附。心正——方能驭得住它那历代护生的磅礴意志;能担——方配续这一脉护生的重任。”
“若得主心正,它便与主心意相通,助主护生、济世,直至‘一笔定乾坤’。”
“若得主心不正、若主起了贪妄之念——”谢蘅一字一句,“它便反噬。历代执笔者,凡以神器谋私、以伟力凌人者,无一不是被它那历代护生的意志反噬而亡。”
—
破屋里,一片死寂。
苏挽望着那绢上的血字,又望向榻上那昏死过去、气若游丝的江砚,只觉得一股寒意混着一股滚烫,在心里翻涌。
原来,江砚那支笔——那‘笔意通玄’的金手指——从来不是什么天降的横财。
是历代执笔者,以血脉、以意志、以一生护生的心,一代一代凝成的一件有‘性’、能‘择主’的器。
而江砚——是这择主之器跨越两界‘择’中的那个‘心正而能担’的人。
—
“怪不得……”谢蘅喃喃,像是把许多从前想不透的事,一件一件串了起来。
“怪不得卫崇苦求‘真笔’而不得。他那颗贪权、吃人的心,根本不‘正’。那择主之器,宁可遗落风雪,也绝不会附他。”
“怪不得墨渊只能‘夺’、只能‘吞’。他那颗贪婪的心,得不到笔的‘择’,便只能靠邪术去‘夺’。可他夺得走笔,夺不走笔里那历代护生的意志——所以那被夺的笔意,才会反烫他。”
“怪不得……”苏挽接口,声音哽咽,“江砚那一颗护人护到油尽灯枯、也不肯变的心……才是他能驭得住那支笔、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缘由。”
—
“心正,方能驭器。”谢蘅望着那绢上最后一行血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能造之物的极限,从来不在那支笔,而在握笔者的那颗心。’”
“‘故,此笔不渡贪妄,只渡护生之人。’”
“‘愿得此笔者,皆能以一颗护生之心——将自己写成配得上它的人。’”
—
这几行血字,与下半卷那句‘心立则笔生’、与秦伯临终那句‘配得上这支笔’——竟一脉相承,遥遥相和。
历代执笔者,用一代又一代的血泪,反复想告诉后人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这支笔,护的是生民。这支笔,渡的是那愿以护生之心、把自己写成配得上它的人。
而江砚,历尽墨劫、油尽灯枯,护民护到今天——他早已用一生证明,他就是那个‘配得上它’的人。
苏挽这才彻底明白,江砚这一路走来,那些旁人看着像是‘天赋异禀’的神通,从来不是天赐的。是他一次次在生死关头,把‘护人’二字守到底,才一点一点,让那支笔认了他、助了他。
他的力量,不是来自那支笔。是来自他那颗,宁可燃尽自己也要护人的心。笔,只是照见了那颗心。
—
苏挽望着那绢上的血字,又望向榻上那油尽灯枯的江砚,泪无声地滑落。
“谢姑娘,”她忽然抓住谢蘅的手,声音急切,“这手札里说,笔与主心意相通。那……那是不是说——”
“江砚如今油尽灯枯、命悬一线。这支笔、这历代护生的意志——能不能反过来,救他?”
谢蘅望着那绢,又望向昏死的江砚,眼里也燃起一丝希望。
—
“或许……”谢蘅缓缓道,“这手札没明说。可既然笔与主心意相通、既然历代执笔者的意志都凝在这支笔里——”
“江砚为护生燃尽自己。那历代同样为护生而燃尽自己的执笔者的意志,会不会——在他这最危急的时刻,反过来护他一护?”
这只是一个渺茫的猜想。
可在这江砚命悬一线的绝望里,这一丝渺茫的希望,像黑暗里一点微光。
苏挽死死攥住那一点微光。她走到榻边,把那本手札、那层血字,轻轻放在江砚枕边,像是想让那历代护生的意志,离他更近一些。
“江砚,你听见了吗?”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这支笔,是你的。这一脉护生的意志,是你的。它们不会看着你就这么走的……你也不许,就这么走。”
—
而就在这时。
榻上,那昏死过去、气若游丝的江砚,那枯瘦、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江砚?!”苏挽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握住他那冰凉的手,“江砚,你醒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昏死了三日三夜的江砚,那几乎停滞的气息,极微弱、却极清晰地——重新起伏了起来。
他那追寻了许久的身世之谜,那场通向谜底的旧梦,那凝在笔里、历代护生的意志——仿佛正合在一处,把他那几乎燃尽的魂,一点一点从那生死的边缘,重新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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