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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卫崇的私心


中州,皇城。
卫崇高踞在那把用尸骨堆出来的龙椅上,把玩着手里一枚温润的玉印,听着阶下的臣子,禀报江砚遣使求见的事。
“江砚的使者说,北狄压境、中原危亡,请陛下以家国为重,暂搁两家之争,停战御寇。”那臣子小心翼翼地禀着,“他还说……他愿领本部,先赴边关,替陛下挡北狄。”
殿中一时安静。
卫崇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还低,后来越来越大,最后竟猖狂得,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荡。
“停战御寇?”他笑得眼角都渗出泪来,“好一个以家国为重!好一个江砚!”
“他这是把自己,架到‘忠义’的火上去烤,也想拉着朕,一块儿烤啊。”
卫崇缓缓收了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他料准了朕不会应。他这一使,求的哪里是停战?他求的,是天下人的心。”

阶下,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是墨渊。他一身墨袍,立在殿角的阴影里,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陛下看得透彻。”墨渊缓缓道,“江砚这是阳谋。陛下应,则他借陛下之力御寇、事后仍是他得人心;陛下不应,则他占尽大义、陛下失尽人心。”
“横竖,都是他的算盘。”
“那依国师之见呢?”卫崇眯起眼。

“将计就计。”墨渊薄薄的唇,勾起一丝渗人的弧度。
“江砚要去边关御寇,是不是?那就……让他去。”
“北狄二十万铁骑,狼主赫兰凶名赫赫。江砚那二十万疲兵,还要护着他那具油尽灯枯的身子——让他去跟北狄死磕。”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等江砚跟北狄拼得两败俱伤,油尽灯枯——”墨渊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幽光,“陛下坐收渔利,臣,取那支笔。”

卫崇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
“朕就坐在这中州城里,看江砚那蠢货,去替朕挡北狄的刀。等他把自己那点残命,都耗在边关——朕再挥师北上,把江砚和北狄的残兵,一锅端了!”
“到那时,护民之师没了、北狄铁骑残了、朕除了心腹大患、还落个‘平定外寇’的不世之功——”
“这天下,谁还敢不服朕?”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阶下,却有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了。那是三朝老臣、礼部尚书周崇文,一把年纪,是这满朝仅剩的、还敢说几句真话的骨头。
“陛下!”老人扑通跪下,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
“北狄乃虎狼之邦,其志在灭我华夏、掠我河山!江砚纵是逆贼,他去御寇,总归是替中原挡祸。陛下若坐视他与北狄两败俱伤——”
“那是拿整个中原的门户,去填陛下一己的私心啊!”
“万一……万一江砚挡不住,北狄铁骑破了边关、直扑中州,那时,悔之晚矣!社稷危矣!苍生危矣!”

“社稷?苍生?”卫崇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跪在地上的老臣,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吃人的冷漠。
“周崇文,你也是个老糊涂了。”
“朕告诉你,什么是社稷。朕坐着的这把龙椅,就是社稷。朕,就是社稷。”
“至于苍生——”他冷笑,“苍生算什么?没了这一茬,还有下一茬。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会长一茬。”
“可这龙椅,只有一把。朕的江山,容不下第二个人来分。”

“江砚那逆贼,一日不除,朕就一日睡不安稳。”卫崇一字一句,字字森寒,“除掉他,比什么都要紧。”
“为了除他,别说借北狄的刀。就算——”
他顿了顿,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就算把北境那几座破关、几片荒地,许给北狄,让赫兰替朕,先咬死江砚——朕,也舍得。”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周崇文如遭雷击,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着卫崇,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暗通外族、割地资敌——
这已经不是昏聩了。这是卖国。是把祖宗的江山、把中原的门户,当成筹码,拿去喂那头觊觎中原已久的恶狼,只为了铲除一个政敌、保住自己屁股底下那把龙椅。
“来人。”卫崇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拂去一粒灰尘,“周尚书年迈昏聩,妖言惑众。拖下去,让他好好‘歇’着吧。”
甲士上前,架起那位犹自嘶吼“陛下不可啊”的老人,拖出了大殿。
那嘶吼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终于,再也听不见了。

大殿重归死寂。
卫崇重新坐回那把龙椅,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仿佛方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墨渊立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唇角那丝弧度,更深了。
他要的,从来只是那支笔。这天下姓卫、姓江,还是姓了北狄,与他何干?
一个为了权位,可以出卖整个家国;一个为了一支笔,可以坐视苍生涂炭。
这中州的皇城里,盘踞着的,是这乱世最阴冷、最自私的两颗心。
而卫崇不知道的是,他今日在这大殿上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谢蘅早年埋在卫府、如今埋在这皇城里的暗桩,从来没有断过。
杖杀周崇文的血、暗许赫兰的密约——这一桩桩,不出三日,就会被云记的快马,送到江砚的案头,也送到天下人的眼前。
卫崇以为自己坐在龙椅上,便能一手遮天。他不知道,他亲手做下的这些事,正在把他仅剩的那点人心,一寸一寸地,推给他最恨的那个人。

而在这皇城之外,千里之遥的北去大道上。
江砚正领着他那二十万疲惫、却眼含斗志的护民之师,一步一步,朝着那烽烟滚滚的边关,坚定地开去。
他要去,替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挡住那头南下的恶狼。
哪怕,他身后那座他想去“护”的中州城里,那个他想去“救”的皇帝,正咧着嘴,等着看他,油尽灯枯、马革裹尸。
国难当前。
一个肯为苍生放下私仇、慷慨赴死;一个为了私权可以出卖家国、借刀杀人。
正与邪,忠与奸,在这家国存亡的关头,被衬得,前所未有的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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