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罗十三的死战
第二日的血战,比头一日,惨烈了何止十倍。
赫兰把北狄的主力,尽数压了上来。
冲车如林,云梯如蚁。二十万北狄铁骑,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黑潮,一浪高过一浪地,砸向那座本就千疮百孔的雁门关。
—
午后,最坏的事,还是发生了。
雁门关东段那一截,被北狄的冲车,日夜不停地撞了整整一日的城墙,终于,轰然塌了一大段。
一道丈许宽的缺口,赫然出现在城墙上。
北狄兵嗷嗷狂叫着,如决堤的洪水,朝那道缺口,疯狂地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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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道缺口的正后方,是抗寇军的一处伤兵营。
数百名重伤的弟兄,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一旦北狄从缺口冲进来,这几百个伤兵,转眼就会被踏成肉泥。
更要命的是,那道缺口,正卡在整条防线的腰眼上。一旦被北狄撕开、灌了进来,前头苏挽率主力死守的城墙,就会被人从背后包抄,整条防线,瞬间崩溃。
那时,雁门关破,中原门户洞开。
—
“先生!东城墙塌了!”
急报传到中军时,江砚正呕着血,撑着做完一轮造物。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道正被北狄疯狂涌入的缺口,脸色,瞬间白到了极点。
寻常的笔走龙蛇造物,已经来不及了。造一段夯土墙,需要凝神运笔,而缺口处,北狄的兵,已经冲进来了。造出来的墙,会把自己人和敌人一起堵在里头。
要瞬间封死那道缺口、要挡住那涌进来的洪流——
只有仙法级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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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的手,已经攥住了那支秃笔。
那一笔下去,能瞬间崩塌地脉、能把涌进缺口的北狄兵尽数掩埋、能重新封死这道致命的缺口。
可那一笔下去,也是他,油尽灯枯之时。
王二的话,言犹在耳。“再动一次仙法级的笔,先生会当场油尽灯枯,神仙也救不回来。”
江砚咬紧了牙。缺口后头,是几百个伤兵、是整条防线、是雁门关、是中原。
这个时候,还算不算“万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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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江砚提着那支笔,指尖已经渗出鲜血、几乎就要落下的刹那——
一道浴血的身影,比谁都快,一头扑向了那道缺口。
是罗十三。
“先生!把笔给我收回去!”他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朝中军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这缺口,轮不到你的笔来堵!”
“兄弟们——跟我上!把这窟窿,给我用命,填上!”
—
罗十三身后,那队跟着他从清水镇一路杀过来的敢死之士,嗷嗷叫着,跟着他,一头扎进了那道缺口。
几十个人,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楔进了那道丈许宽的、正涌着北狄洪流的缺口里。
刀劈斧砍,长矛乱刺。罗十三一马当先,一杆长枪使得密不透风,把冲在最前的北狄兵,一个一个,挑翻在地。
“堵住!给我堵住!”他嘶吼着,“一个北狄崽子,都不许放进去!身后就是咱们的伤兵、就是先生、就是雁门关!”
—
江砚握着那支笔,愣在了原地。
他望着那道缺口里,那个浴血死战、用身子替他堵住这道天塌之口的兄弟,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罗十三在做什么。
罗十三是在拿命,替他,把那句“非到万不得已、非你那一笔不可”的时候,往后拖。
他是在用自己这几十条命,替江砚,把那支要命的仙法笔,死死地,按回去。
那队敢死之士,大多是当年在墨劫里、在黑风谷中,跟着罗十三,一路把命,豁出去赎罪的汉子。他们和罗十三一样,都曾是这世道里,走过岔路、又拼死回头的人。
如今,他们跟着罗十三,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道死亡的缺口——像是要用这一身的血,把各自身上那点,还没赎干净的东西,一并,还给这个世道。
—
“罗十三——!”江砚嘶吼出声。
“先生别管我!”罗十三头也不回,长枪又挑翻一个北狄兵,声音在震天的厮杀里,格外清亮,“你答应过的!非到万不得已,不动那一笔!”
“这缺口,有我罗十三在,就还没到万不得已!”
“你那条命,金贵!要留着,护这一城的人、护这天下的人!不能填在这儿!”
—
缺口处,厮杀声震天。
罗十三那队敢死之士,几十个人,面对着从缺口潮水般涌来的北狄兵,硬是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把那道缺口,死死地,焊住了。
北狄兵一个个倒在缺口前,尸体堆了起来。可罗十三这边,弟兄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几十人,很快,只剩下二十几个。又很快,只剩下十几个。
而缺口外头,北狄的兵,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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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在前头城墙上,听到东段缺口的死战,想分兵去援,却被前方北狄更疯狂的攻势,死死缠住,抽不开身。
“罗十三!撑住!我马上来援你!”她嘶喊着,一剑劈开一个扑上来的北狄兵。
“不用!”罗十三的声音,从缺口那头,传了过来,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狠劲,却隐隐,已经带上了一丝血沫的滞涩,“苏将军,守好你的城头!”
“这缺口,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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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死死攥着那支笔,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救,还是不救?
用那一笔,他能瞬间封死缺口、能救下罗十三和那十几个弟兄。可那一笔下去,他就死了。
而罗十三,正用他的命,在拼死告诉他:别落那一笔。
一边是兄弟的性命,一边是兄弟用命护着的、他自己的性命,和他身后这一城、这一国的百姓。
这是江砚这一生,面对过的,最残忍的一道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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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处,罗十三已经身中数创。
一杆长枪,早已卷了刃。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可他那杆枪,却依旧死死地,钉在那道缺口的正中央,一步,也不肯退。
他回头,望了一眼中军那个握着笔、痛苦挣扎的兄弟,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满脸的血污里,狰狞,却又,无比的坦然。
“先生。”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这一次,该轮到我,来护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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