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罗十三的碑
雁门关最高处,那片能望见关内万家灯火的坡地上,罗十三的坟前,众人为他立了一块新的石碑。
那当日江砚含泪亲手刻下的木碑,太单薄了,配不上那个用命堵住缺口、护住满城的英雄。
于是,苏挽寻了最好的石料,请了最好的石匠,为罗十三重新凿了一块厚重的青石碑。
碑上,依旧是江砚当日写下的那八个字——
“护民英雄,罗十三之墓。”
—
立碑那日,来的人,很多。
苏家旧部来了,那些曾跟着罗十三冲锋陷阵的敢死之士来了,云栀、谢蘅、王二来了,就连那雁门关内被罗十三用命护下的百姓,也扶老携幼,来了一大片。
众人在碑前,洒下一碗又一碗的浊酒。
“罗十三兄弟,你看到了吗?”一个当年跟他一起浪迹江湖、后来又一起浪子回头的老兄弟,哭得像个孩子,“乱世快定了。你护下的人,都好好活着。你,没白死。”
—
而就在这立碑的时辰。
雁门关的那座军帐里,守在榻边的王二,忽然浑身一震。
他那搭在江砚腕上、日夜不敢松开的手指,猛地感觉到——
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脉息,竟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先生?!”王二声音都变了。
—
榻上,那昏迷了多日、气若游丝的江砚,那枯槁的眼皮,竟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然后,一线微弱的光,从那缓缓睁开的眼缝里透了出来。
他,醒了。
虽然只是一丝游离在生死边缘的、极其微弱的清醒,可他真的醒了。
“先生!先生你醒了!”王二狂喜,老泪纵横,几乎要冲出去喊人。
“别……别喊。”江砚用气声,虚弱地制止了他。
—
他望着帐顶,怔了许久,才仿佛从那无边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找回了自己。
“罗十三……”他吐出的第一个名字,是他的兄弟。
这些日子,在那昏迷的黑暗深处,他仿佛一直听见有人在喊他回来。
那声音里,有苏挽的、有王二的、有满城百姓的……
可也有一个粗豪的、咧着嘴的声音,在一遍一遍地对他说:“先生,你得活着。你答应过罗十三的。”
—
“扶我……”江砚挣扎着想起身,“扶我去看看他。”
“先生,不可!”王二大惊,“你这身子,动一下都凶险万分,怎么能——”
“王二。”江砚望着他,那虚弱的眼里,是不容置疑的执拗,“今天,是他立碑的日子。”
“我这个当兄弟的,若连他最后一程都不去送——那我还算什么人。”
“扶我去。就一会儿。”
—
王二拗不过他,只得含着泪,唤来人,用一副软榻,将江砚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那片坡地。
当那昏迷了多日、形销骨立的执笔者,出现在罗十三的碑前时——
满坡地的人,都惊住了。
“先生!”
“是先生!先生醒了!”
苏挽第一个扑了过来,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
江砚却只是虚弱地朝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惊慌。
他让人把软榻抬到那青石碑前。
他伸出那只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极其艰难地抚上了那冰凉的碑面,抚过那八个力透石背的大字。
“护民英雄……罗十三……”他一字一句念着,喉头哽咽。
—
“兄弟。”他望着那碑,气声虚弱,却字字情真。
“我,来晚了。”
“你用命护我那一回,我没能救你。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
“可,你放心。你没白死。”
“你拼死护下的这满城人、这天下人——他们都好好地活着。这乱世,也快定了。”
—
“罗十三。”江砚抚着那碑,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痛,有暖,也有一种看尽了人性的通透。
“你这一生,走过岔路,也拼死回过头。你做过背信弃义的孬种,也做过顶天立地的英雄。”
“有人或许会说,一个背叛过的人,不配被立碑纪念。”
“可,我偏要给你立。”
—
“因为,你这一生,那背叛的暗、和救赎的光,都是真的。”
“人,不是生来就是圣人。人会走岔路,会犯错,会在那吃人的世道里,做出那连自己都痛恨的孬种事。”
“可,人也能回头。能拿命去赎。能在那泥潭的最深处,重新爬起来,把自己活成一道光。”
“你罗十三,就是最好的证明。”
—
“所以,这背叛与救赎、这人性的暗与光——都该被记得。”
江砚望着那碑,一字一句。
“记得那暗,是为了警醒后人:莫让那吃人的世道,把好人逼成孬种。”
“记得那光,是为了告诉后人:一个人纵然跌进再深的泥潭,只要肯回头、肯赎——就永远配得上被当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来尊重。”
“人非生而不可赎。你用命证过的这句话,我要让它永远刻在这碑上,也刻在往后每一个走过岔路的人心里。”
—
一番话说完,江砚那本就燃到极致的微光,仿佛又黯淡了几分。
他靠在软榻上,喘息剧烈,脸色白得骇人。
方才那一番强撑着的清醒,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点气力。
“先生!”苏挽慌忙扶住他,“别说了!我们回去!”
“好。”江砚虚弱地笑了笑,最后望了一眼那青石碑,轻声道。
“兄弟,走好。我替你守着这天下。等我好起来了,再来看你。”
—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江砚重新抬回军帐。
那短暂的清醒,很快又沉入了昏迷。
可这一回,帐中守候的众人,心里那悬了多日的巨石,却悄然松动了。
先生,醒了。哪怕只是一瞬。哪怕转眼又昏睡了过去。
可他那盏几乎熄灭的灯,终究在这众生的守候与反哺里,在那一声声呼唤他回来的念想里——
透出了第一缕微弱、却无比真切的生机。
那通向江砚能否真正活转的答案,在这罗十三的碑前,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令人不敢置信的曙光。
或许,是罗十三在天有灵,也在那黑暗里,用他那粗豪的嗓子,唤着这个兄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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