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微光渐亮
自那日罗十三碑前江砚短暂地醒转过一回后,那昏迷的死寂里,仿佛被凿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一线生的光,从那缝隙里,一点一点透了进来。
—
变化,是极其缓慢的。
起初,只是王二那日夜搭在江砚腕上的手指感觉到——那微弱得几乎断绝的脉息,一日比一日稳了那么一丝。
从前,那脉象飘忽、散乱,像风中随时会断的游丝。
而如今,那脉息虽依旧微弱,却渐渐地有了一丝沉稳的底气,仿佛那快要熄灭的炉火,被人悄悄地添了一星火种。
—
“稳了。”那一日,王二诊完脉,忽然老泪纵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先生的脉,稳了!先生……先生,他熬过了最凶险的那一关!”
守在帐中的苏挽、云栀、谢蘅,齐齐一震。
“真的?!”苏挽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真的!”王二重重点头,那布满血丝的眼里,是狂喜的泪,“先生这盏灯,那快要燃尽的油,竟真的在那笔意的反哺、在这众生的守候里——一点一点又续上了!”
“他,离鬼门关,越来越远了!”
—
军帐里,一片压抑不住的欢欣。
这些日子,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那浓重的死亡的阴云——终于被这一声“稳了”撕开了一道透着阳光的口子。
云栀这个一向飒爽、从不轻易落泪的女子,此刻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睛。谢蘅那素来清冷的脸上,也终于松开了紧锁了多日的眉头。就连帐外那些日夜值守的将士,听到这消息,也一个个红了眼,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那份压在所有人心口多日的巨石,终于,松动了。
希望的微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
那之后,江砚的好转,虽然依旧缓慢,却一日快似一日。
他那惨白如纸的脸色,渐渐地有了一丝血色。他那枯槁的身子,虽依旧瘦弱,却不再是那一段随时会断的朽木。
他昏睡的时辰,也一日比一日短了。偶尔,他会在半梦半醒间动一动手指、皱一皱眉头,仿佛正从那无边的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回走。
—
而这一切好转的背后,是苏挽那从不曾间断的守候。
安民的政务再忙,她每日天不亮,也一定回到江砚榻前;每日再晚,她也一定守到那更深露重的时辰,才肯离开。
她给他喂药、替他擦身、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着话。
“先生,今天渭南的春耕开始了。”
“先生,云东家的平价粮,把好几个县的粮价都压下来了。”
“先生,你快好起来。这天下一天一个样,都等着你睁开眼来看呢。”
—
这一夜,苏挽守到后半夜,握着江砚的手,讲着讲着,竟趴在榻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然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那昏迷了多日、毫无知觉的手,竟极其轻微地回握了她一下。
苏挽猛地惊醒。
—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榻上,江砚那紧闭了多日的眼睛,正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睁开一道缝隙。
那眼缝里透出的目光,虚弱、涣散,却在看到苏挽那近在咫尺的脸时——
那涣散的焦距,竟一点一点凝聚了起来,落在了她的脸上。
—
“苏……挽……”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从江砚那干裂的唇间逸了出来。
那是他昏迷多日后说出的第一个清晰的词。
是,她的名字。
—
苏挽只觉得那滚烫的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模糊了双眼。
“我在。”她握紧了江砚的手,把脸凑到他面前,泣不成声,却努力笑着,“先生,我在。”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等我的……”
“你看,”她哽咽着,“我来了。我一直都在。”
—
江砚望着苏挽那泪流满面、却笑得比阳光还暖的脸,那虚弱的唇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想笑。
他还记得那声“等我”。
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正是这声“等我”,正是苏挽那一声声呼唤,像一根不肯断绝的线,把他从那快要沉没的深渊里,一寸一寸牵引了回来。
—
“我……回来……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却字字情真。
说完这一句,他仿佛又耗尽了力气,眼皮缓缓地合上,重新沉入了睡眠。
可这一次,那不再是那濒死的昏迷。
那是一个劫后余生的人,在卸下了重担、听到了爱人的呼唤之后——那一场安稳的、通向痊愈的酣睡。
—
苏挽握着江砚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她望着他那渐渐平稳的睡颜,望着他唇角那一丝尚未散去的笑意,泪无声地滑落。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回来了。
那个为这天下燃尽了自己的执笔者,那个她以为就要永远失去的人——他真的一步一步,从那鬼门关走了回来。
—
军帐外,天又亮了。
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帐帘,落在榻上,落在那一人酣睡、一人守望的身影上,也落在那两只交握着的、终于都有了暖意的手上。
希望的微光,在这一夜的呼唤与回应里,终于一点一点亮成了一片温暖的晨曦。
那个为乱世写下“定”字的人,终于熬过了那最漫长的黑夜,正朝着那苏醒、痊愈的黎明,一步一步坚定地走来。
苏挽守着那渐渐平稳的睡颜,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这一生,见过的最美的一个清晨。不是因为那朝阳有多灿烂,而是因为,她怀里这个人,终于要回来了。
那些日夜守在帐外、跪着为他祈祷的百姓,那些一声声唤他“回来”的念想,那笔里千百年的护生意志——它们没有辜负这个好人。它们,真的把他,从鬼门关前,唤了回来。
善有善报。这四个字,说了千百年,听起来像句空话。可在这个清晨,它却真真切切地,应验在了江砚的身上。他把善播撒了一路,那善,终于汇成江河,把他重新托回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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