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不再越界
江砚能拄着杖,慢慢走动的时候,边关来了一位客人。
是苏挽麾下的一员老将,姓周,当年跟着苏靖守过雁门。他一路快马从北境赶来,为的是一桩他思量了许久的大事。
—
“先生。”周老将军行过礼,开门见山,“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
“北狄虽已罢兵、开了边市,可末将守了半辈子边,心里总不踏实。那草原上的狼,喂饱了会记恩,饿急了照样会咬人。谁也保不准,几十年后,会不会又出一个赫兰。”
“先生那支笔,当年在雁门关,能凭空拔起一道雄关天堑,把北狄二十万铁骑,死死挡在关外。”
他顿了顿,眼里是一片恳切。
“末将斗胆,想请先生,再以那支笔,在北境,造一道那样的天堑雄关。一劳永逸,把北狄,永远挡在关外。这样,北境的百姓,往后千秋万代,都不必再受那刀兵之苦了。”
—
这是一个护民的好意。
周老将军说这话时,那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对北境百姓的牵挂。他求的,不是私利,是那一方边民,能永享太平。
帐中众人,都望着江砚,等他的回话。
江砚却沉默了许久。
—
“周将军。”他终于缓缓开口,那苍老的脸上,是一片温和,“你这份护民的心,我懂。”
“可这道天堑——我不能造。”
“为何?”周老将军一愣,“是先生的身子,还没大好,动不得那样的重笔?”
“不是。”江砚摇头,“就算我造得出,我也不会造。”
—
“你可还记得,”江砚望着他,一字一句,“咱们是怎么让北狄罢兵的?”
“不是靠一道天堑,把他们挡在外头。是开了边市,让他们能用牛羊换来活命的粮,让他们不必再冒着性命,南下劫掠。”
“两族的太平,是靠互通有无、互相都有活路,才换来的。”
“你若造一道天堑,把两族永远隔开——那看着是挡住了北狄,实则,是把那条刚刚搭起来的、能让两边百姓都安生的路,又给堵死了。”
—
“堵死了那条路,草原一旦再遭雪灾、活不下去,那些北狄的百姓,还是会拼了命,翻过你那道天堑,南下来抢一口粮。”
“到那时,一道死物的天堑,挡得住走投无路的人心吗?”
江砚缓缓摇头。
“挡不住的。”
“真正能安边的,从来不是一道墙。是让墙两边的人,都能好好地活着。人心通了,那墙,才是多余的。”
—
周老将军怔在了当场。
他守了半辈子边,脑子里想的,永远是如何把敌人挡在外头、如何造一道更高、更厚的墙。他从没想过,真正的安边,是让那墙,变得多余。
“可是,先生……”他还想说什么。
“还有一层。”江砚却抬起手,止住了他,那虚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沉静的清明。
—
“就算那道天堑,真能一劳永逸——我,也不该造。”
“周将军,你想想。以一支笔,强行改动整片山川地脉,凭空拔起一道千秋万代的雄关——这,是替天地,做了本不该由一支笔来做的事。”
“这,叫越界。”
—
“我这支笔,当年能定乾坤,也能崩地脉、能拔雄关。那样的力量,太大了。”
“力量一大,人就容易起一个念头——总想着用它,去替天、去替地、去替这天下人,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总想着用一件神器,一劳永逸地,把所有的难处,都替他们了断。”
“可这,恰恰,就是卫崇走过的老路。”
江砚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卫崇也想一劳永逸。他想用屠城的血、用摹刻的伪祥瑞,把天下人,永远地,摁在他脚下。他也是想替天下人,把一切都‘定’了。”
“我若用这支笔,去替天地立一道千秋天堑、去替北境百姓一劳永逸地了断边患——那我,和他,又有什么分别?”
—
帐中,一片寂静。
“天下的太平,不该是我一支笔替他们定下的。”江砚望着众人,缓缓道,“是该由这天下人,一代一代,自己去守、去护、去经营的。”
“我若用笔替他们把边关的墙都砌好了、把往后千秋万代的难处都替他们了断了——那,这天下人,就再也学不会,自己护住自己了。”
“他们会一辈子指望着那道墙、指望着我这支笔。可我这支笔,会有燃尽的一天。我这个人,也会有走的一天。”
“到那时,一群早已忘了怎么自己护住自己的人,又该怎么办?”
—
“所以,我立一个则。”
江砚握着那支归真的秃笔,望着帐中众人,一字一句,像是在对他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立下一个此生都不会更改的誓。
“从今往后,我这支笔,只造百姓日用所需的寻常之物——水车、农具、水渠、屋舍。只做那些,能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点的,实实在在的小事。”
“绝不再以它逆天、夺命、谋私。也绝不再以它,去替这天下、替这天下人,做那些本该由他们自己去做的大事。”
“力量,归于本心。人,归于平和。”
“这支笔越过的界,从今往后,我一步,也不会再越了。”
—
周老将军听完,怔了良久,终于,缓缓地,撩袍跪了下去。
“是末将,着相了。”这个守了半辈子边的老将,声音里,是深深的叹服,“末将脑子里,只有一道更高的墙。先生心里,装的,却是墙两边,所有人的活路。”
“末将,明白了。往后,末将守边,守的,不再是一道挡人的墙。是那榷场上的和睦,是两边百姓,都能过安生日子的,那份太平。”
—
江砚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送走了周老将军,帐中只剩下苏挽。
她望着江砚那立了誓之后、愈发平和的侧脸,忽然轻声道:“先生,你就不怕吗?往后你只造些水车农具,把这通天的笔,用得这样‘小’——会不会,有人说你,明珠暗投、大材小用?”
—
江砚笑了。
他望着窗外那一片重新泛起绿意的天地,望着那田埂上,一架他前几日刚造的水车,正吱呀吱呀地,把渠水引上岸,浇进那干涸的田里。
“大材小用?”他轻声道,“挽挽,你看那架水车。”
“它一天,能浇活几亩田。几亩田,能养活一家人。一家人,能好好地过一辈子日子。”
“把一支能定乾坤的笔,用来让一家人,能好好地过日子——”
他转过头,望着苏挽,那苍老的脸上,是一片无比安宁的笑。
“这,不叫大材小用。这,叫,物尽其用。”
“力量最好的用处,从来不是去做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是去做那些,能让寻常人,安稳过日子的,小事。”
—
苏挽望着他,那眼里,漾起一层温柔的光。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一头白发、拄着杖、只肯造些水车农具的江砚,比当年那个能一笔定乾坤、光芒万丈的江砚,更让她心动。
因为她知道,一个人肯把天大的力量,收敛成寻常的温柔——那背后,是一颗,何等通透、何等平和的心。
那支越过太多次界的笔,终于,不再越界了。
而那个握笔的人,也终于,从那定乾坤的巅峰,稳稳地,落回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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