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没教养的东西
和凤娇聊天时，美娇低着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堆上，有些出神。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丝愁容。凤娇看在眼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有啥心事，就跟我说吧，我是你姐，说不定还能给你出点主意！”
美娇长叹一声，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姐，昌盛不想读书了，已经退学在家几个月。爸妈没办法，想给他说一门亲事。你也知道，我们那地方，娶个媳妇有多难，除非换亲！我回去的时候，他们连对象都物色好了——隔壁村那户人家的女儿，跟昌盛是小学同学。她家有个哥哥，从小得了小儿麻痹症，脚有点瘸，父母就想两家换亲。听说这事，我气得想连夜就走，可山高路远，心里害怕啊……在家想了一晚上，才勉强冷静下来。”
“换亲？而且对方还是个瘸子？爸妈也太糊涂了吧！”凤娇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爸妈根本不糊涂，他们清楚得很。”美娇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生在山里的男人，想要娶个媳妇，好比上天摘星。换亲是最方便、最省力，也最可靠的一种方式。”
“那你同意了？”
“我当然不同意！爸妈一听我不同意，过年都没搭理过我。所以天一亮，我就出来了。”平时在门市上接待顾客时，美娇总能应对得体、大大方方，可一面对亲生父母，她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绝对不能同意！一旦换亲，你这一辈子就毁了！”凤娇几乎咬牙切齿。她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逃出了“皇亲”的阴影，妹妹却仍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妈说，不同意也可以，但那家人要一千五的彩礼，才肯把女儿嫁给昌盛。上次他们问刘勇要那么多彩礼，就是为了这个。”
听到这里，凤娇沉默了。她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就算我们凑够这一千五给他们，昌盛将来不还是得在大山里过日子，重复爹娘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不行，得想办法让他继续读书，走出大山！”
“我也劝过他，可他说自己成绩不好，班里数他年龄最大，就算读下去也未必能考上大学。他还说……挺喜欢那女孩的。”美娇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穷闹的。昌盛就像井底的蛙，以为头顶那片天就是整个世界。”凤娇轻声说。曾经的她，何尝不也是这样一只蛙？她拼尽全力挣脱原生环境，甚至不惜低头嫁到山村；到了村里，又以为这里就是世界的全部。直到跟着向前大哥进了城，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
要想改变弟弟，就得让他亲眼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美娇，你看这样行不行？找个时间让昌盛来村里。你们不是过段时间要去城里谈化肥代理的事吗？把他也带上，路上的费用我来出。”
“姐，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特地出来想跟向前哥商量一下进城的时间。咱们提前让昌盛出来，不能让他继续在家里犯糊涂了。”
姐妹俩商量定了这件事，美娇就迫不及待地往向前住的小木屋走去。
推开二苟家的院门，只见玉书正在院子里劈柴，玉涵在一旁喂鸡。二苟夫妻下地去了，两个小姑娘见到美娇，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又继续忙活起来。
好久没见到张向前了，美娇心里有些急切。一路上她都在想象他此刻在做什么——可推开门，屋里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她心里顿时一阵失落。
“玉书、玉涵，你们干爹去哪儿了？”
“他刚才还在屋里呀？”玉书放下柴刀跑过来，朝屋里张望了一下，“那我也不知道了。吃午饭的时候，我还见他在门口看书呢。”
“好吧，我出去找找。”美娇轻轻摸了摸玉书的头，“你去忙吧。”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玉书时的样子——浑身脏兮兮的，小脸蜡黄，手里攥着半块红薯，眼神里全是慌张、羞怯和卑微，连话都不敢说。如今的她，穿着干净整齐，脸蛋圆润白皙，变得自信爱笑，也会大大方方地和人说话了。这一切变化，都源于家里经济条件的好转。父母有了钱，连孩子都跟着挺直了腰杆。
走出院子，美娇朝晒谷坪走去。一群妇女正坐在那边唠嗑，李嫂也带着她的小儿子在场。晓雅和阳阳跟一群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
忽然，她注意到几个男孩正围着一个穿大红棉衣、黑色棉裤的小姑娘。那棉衣只有后背还能看出原本的红色，前襟早已脏得辨不出颜色，袖口爆出的棉花沾满污渍，棉裤也磨得发亮。
黑娃和铁蛋两兄弟正恶作剧地摸她的脸、扯她的头发。小姑娘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脑袋。他们又去拽她身上露出的棉花，她慌忙护住衣服，他们就继续扯她的头发。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小声哭起来，那哭声压抑而委屈。
美娇看得心头火起，大声喝道：“干什么呢！欺负比你们小的妹妹，算什么本事？”
孩子们被她一吼，哄笑着散开，嘴里还嚷着：“她是傻子！是个大傻子！”
“你们才是傻子！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美娇气得直接骂了回去。
“说谁呢？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吗？”刚才一直耳聋眼瞎的李嫂，这时像护崽的老母狗一样跳了起来。
“谁欺负人我就骂谁！”美娇毫不退让。
李嫂怀里的小儿子醒了，她忙着哄孩子，自知理亏，也没再接话。
那小姑娘吓得憋着不敢再哭，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美娇看她可怜，柔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呢？”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人群里站出来——是住在村后刘福星家的小儿子。“她是我表妹，她不会说我们这儿的话，也听不懂。”
“原来是这样。可既然是你表妹，你怎么不护着她呢？”
“我怕黑娃和铁蛋打我……”男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男子汉大丈夫，要懂得保护妹妹呀。”美娇嘱咐了他几句，让他带着表妹去别处玩。
她在晒谷坪上又张望了一圈，还是没见到张向前的影子，便转身朝村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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