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做梦
见兴国从外面回来，唐花妹迎头就埋怨，“兴国啊，红艳这婊子婆吃了多少肉。拉成了那样？”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吃完后，吃剩下的肉，她坐在那，扫光了！”
唐花妹一边扫一边骂，扫帚在地上划得“刷刷”响，那些混着柴火灰的秽物被她扫成一堆，又狠狠铲起来。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东西！吃个肉能把自己吃成这副德行！你倒是看看这院子，这还叫个院子吗？跟牲口圈似的！”
红艳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骂声，一声不吭。
她肚子里还在咕噜咕噜地响，一阵阵绞痛时不时地往上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直接屏蔽了外面的骂声。
她何尝不后悔自己没管住那张嘴。
兴国站在院子里，看着唐花妹把最后一铲子脏东西倒进粪桶里，这才开口：“妈，行了，别骂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唐花妹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杵，“她不是故意的能把一盆肉全扫光了？她不是故意的能拉得满院子都是？兴国我跟你说，你就惯着她吧！惯来惯去，惯出个什么玩意儿？一分钱没给家里挣回来，还把你那分红全让人骗走了！那是多少钱啊？我想到那钱就心口疼！”
提起被骗的那笔钱，兴国心情也很不好，想起躺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岳父，想起他最后把自己吊在歪脖子树上的画面，很不是滋味。
“妈，别说了。”他的声音沉下来。
唐花妹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往下骂。她把扫把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还在嘟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败家子……”
兴国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块钱。
“妈，这个你拿着。”
唐花妹一愣，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哟，哪来的钱？”
“刚才在向前哥那儿预支的，算是……算是咱们家接下来的生活费。”兴国把钱递过去，“家里平时添置些什么日用品，你做主。孩子们不是馋肉很久了么？麻烦你买点给孩子们解解馋，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了他们。”
唐花妹接过钱，手指头在纸币上摸了摸，又对着日头照了照，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好好好，这些天，长荣和小雨每次吃饭就皱眉头，可没钱没办法呀，有了这钱，明天一大早我就去街上买些肉，给他们解解馋！”
一边说着，一边她把钱叠好，往裤腰的里袋塞进去，还用手按了按，确保它待得严严实实。
兴国往屋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妈，这钱你收着，可不能让红艳收着。”
唐花妹瞟了一眼屋里，红艳正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她哼了一声：“那个婊子婆就是个漏筛，手里有多少钱都能漏得完。这钱可不能再过她的手了。你放心，在我这儿，一个子儿都漏不出去。”
兴国点点头，又看了屋里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没有回自己的睡的，而是走到隔壁儿子睡的房间。结婚以后，他一直跟长荣睡在一起。
兴国躺在床上，眯着眼睛，半睡半醒之间，就看见刘旺福站在床尾。
屋里黑漆漆的，可刘旺福身上像蒙着一层灰白的光，整个人看得真真切切。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还是那张瘦削的脸，只是眼神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怯。
“爸？”兴国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被其他人听到。
刘旺福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兴国心里发紧：“爸，你是不是在下面缺啥？缺啥你跟我说，我给你烧过去。衣裳？鞋？还是钱？”
兴国这才想起马上就是岳父的满七了，俗称回魂日，人死四十九天，家人帮做了满七后，丧葬才算正式结束。这天家里要大操大办一场，给逝者烧些房子，钱财和日用品下去。
看着岳父母，兴国心里暗忖：岳父想要什么，尽量满足，反正烧给死人的东西都是纸做的，买几块钱纸回来，能做一大堆。
刘旺福摇摇头，又点点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兴国啊，我……”
“爸，你说。”
刘旺福那张老脸上显出几分难为情，眼神躲闪着，半天才开口：“我寻思着，你们不是要给我烧房子么？我就想……能不能给我整一栋两层半的？就像街上有钱人家盖的那种，贴白瓷砖的，楼顶有栏杆，晾衣裳方便。现在阴间都流行盖那种房子，他们称那是别墅。”
兴国一愣，点点头：“行，两层半就两层半。”
刘旺福见他答应得爽快，胆子大了些：“那……那楼底下能不能再给我配一辆摩托车？就那种，我在县里看见过，骑起来嗡嗡响，神气。”
“……行。”
“还有电器。”刘旺福越说越顺溜，“你带我去县城看病，回来那天，在街边大型电器商场看到的那些，例如电视机，一打开，里头人又唱又跳的。还有电风扇，一按开关，呼呼转，夏天不热。电饭锅也是好的，不用烧柴，插上电饭就熟了。电冰箱……”
“爸，”兴国打断他，“你到底想要啥，一口气说完。”
刘旺福住了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屋里静了半天。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刘旺福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兴国，我……我还想要一个女人。”
兴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年轻的，好看点的！”刘旺福赶紧补充，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地道，臊得脸都红了，可他硬着头皮往下说，“我这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在刘家村当了一辈子绝户。没儿子，村里人背地里指指戳戳，我抬不起头啊。我想着，到了那边，能不能……能不能有个儿子，续上香火。那女人，要能生的，而且能给我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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