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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既然说不准,凭什么拦我们?


陆离几人回到灵药总仓时,前院的火盆已经全灭了。
  雾伏在院中,没到人膝,灰白一片。
  白日里堆在西廊下的几车药箱倒了一半,木箱被雾水浸得发黑,散出的药味混着潮气,闻起来像一锅熬坏了的药。
  院门开着一条缝,门闩从中间断开,断口处有一层细细灰砂。
  裂开的竹签落在门后,墨纹已经被烫得发卷。
  周淮安跟在陆离身后,脸色难看到极点。
  几名巡卫拔刀护在两侧,小心踏入院中。
  雾气碰到他们脚踝,立刻往后缩了一点,又很快围上来。
  “魏守成!”周淮安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院里太安静。
  陆离没有急着往里走,他抬手一招,地上一张碎纸飞起,落到掌心。
  纸上还残着半只墨手,指节处晕着血色,这是沈砚的笔路。
  盯着这只手看了片刻,陆离知道沈砚还活着。
  若人死了,这一笔不会留住。
  “内库。”
  陆离转身朝东侧药材库走去。
  这是一间存放贵重药材的石库,墙厚门沉,平日里用来封存灵药和丹材。
  此刻石门紧闭,门面上布满抓痕。
  大多数来自雾中的东西,也有几道明显是人用刀剑砍出的。
  周淮安看见门上内封还亮着,稍微松了口气。
  “魏守成,是我。”
  石库里沉默了一阵。
  随后,有人从里面颤声问:“城主?”
  “是我。”
  里面又静了一会,像在确认声音真假。
  过了片刻,门后传来魏守成嘶哑的声音。
  “城主印。”
  周淮安没有恼,取出城主印,按在石门外的阵纹上。土黄灵光亮起,门内终于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
  石门开了一尺宽,一股混杂着汗味、药味和血腥气的闷气扑出来。
  内库里挤满了人。
  许多人坐在地上,神情麻木。几个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哭也哭不出来,只剩眼睛红肿。
  韩掌柜站在门边,衣袖上全是血。魏守成靠着一只药箱,脸色灰败,手里还拿着名册。
  沈砚坐在最里面的墙边,唇边血迹已经擦过,脸色白得厉害。
  那个被他从院中抱回来的孩子缩在母亲怀里,不时偷看他一眼。
  陆离入门后,先看沈砚。
  沈砚也看见了师父,想站起行礼,身子却一晃。
  陆离几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把一道温和灵力送入体内。
  沈砚经脉紊乱,神魂也被擦伤,好在根基未损。
  “撑过来了。”陆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沈砚取出纸笔,手还有些抖。
  【前院丢了。】
  “我看见了。”陆离点头。
  沈砚又写:【门外没有追进来,像在等。】
  陆离看完这行字,眉头微沉。
  雾里那些东西若真要杀人,院门破开后便该直接扑入内库。
  它们停在前院,说明这次破门另有目的。
  周淮安也进了石库。
  众人见城主回来,一时间许多声音涌上来。
  “城主,外面到底怎么了?”
  “旧灯楼能不能去?”
  “总仓守不住了,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你们去灯楼查到了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把石库里本就发闷的空气搅得更乱。
  周淮安抬手压下声音。
  “总仓暂时能守,前院雾气还未完全退,所有人先留在内库,等阵师清完外头再出去。”
  话音刚落,杜万春便冷笑一声,他半张脸还肿着,是之前被韩掌柜打出来的。
  “城主说能守,前院为何会破?”
  “杜管事,现在不是挑事的时候。”魏守成怒道。
  “挑事?”杜万春指着沈砚,“若不是这位沈小先生守门时把雾引进来,前院未必破得这么快。”
  韩掌柜脸色一沉,“杜万春,你再说一句。”
  杜万春看向她,眼里有血丝。
  “我说错了?他一说有人被牵住,我杜氏伙计便出事。他一站到门口,门外那东西就盯着总仓敲。”
  “最后还是他抱着孩子往内库冲,雾才跟到门前,诸位可都看见了。”
  人群里没人立刻应声,可沉默本身已经说明许多。
  韩掌柜气得发抖,正要开口,沈砚却轻轻拉住她的袖子。
  他在纸上写了一句:【雾本来就在门外。】
  杜万春扫了一眼,嗤笑道:“你写什么都行,反正你不会说话。”
  陆离看了过去。
  杜万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似乎这才想起,眼前这个白发画师是金丹。
  石库内许多人也随之安静下来。
  陆离平日不爱以修为压人,可他站在那里,脸色一冷,石库里的杂音便自然低了。
  陆离没有骂杜万春,他只是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问孩子母亲:“方才是谁救了你儿子?”
  妇人抱着孩子,嘴唇颤了颤。
  她知道答案,可周围目光太多,她怕说错话。
  陆离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妇人终于低声道:“是沈小先生。”
  “他有没有把孩子推出去?”陆离又问。
  妇人摇头,哭了出来,“没有,他抱着我儿子回来的,他还吐了血。”
  陆离站起身,看向杜万春,“听见了?”
  杜万春脸色阴沉,没有接话。
  “人在雾里怕是寻常事,把救人的人说成引灾,便不寻常了。”
  陆离没有再多说,可这句话落地,许多人低下头。
  沈砚低着头,韩掌柜站在旁边,眼眶发红,却没有当众哭出来。
  周淮安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沉,他不是看不出人心在变。
  昨日这些人还会为了陈记药车失踪而难过,今日便已经开始找一个人承担恐惧。
  再过几日呢?
  石库门外,巡卫来报。
  “城主,前院雾退了一些,可以清点损失。”
  周淮安点头,转身出去。
  陆离让沈砚留下休息,自己跟了出去。
  前院比初见时更狼藉。
  雾退去后,地上出现了许多湿脚印。
  有大有小,方向杂乱,却都绕着院中火盆走了一圈。
  像有一群人在火盆熄灭后,围着这些灰烬沉默站过。
  魏守成蹲在地上,捻起一点灰,“还是这种灰砂。”
  陆离看着火盆,炭灰被踩出几道印子。
  不是总仓里任何人的鞋样,更像早年草鞋留下的痕迹。
  可云麓城里现在很少有人穿这种草鞋,尤其进总仓的,多数是药行、商队和城中百姓。
  韩掌柜也看见了,低声说道:“这像旧药农穿的鞋。”
  “你认得?”
  “我阿爷那辈人穿过,草绳编底,前头留两个孔,山里采药时防滑。后来云麓药田荒了,这种鞋就少见了。”
  陆离目光落在西侧院墙上。
  灰白石浆上多了几道水痕,像掌印,又像有人从墙里往外抓过。
  痕迹拖得很长,边缘还在往下渗水。
  魏守成走过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墙后面没有巷子。”
  总仓西墙另一侧,是一座早已填平的旧药井。几十年前药井坍塌,城主府便把那里封成空地。
  若有人从墙外拍墙,手印不会出现在这么高的位置,更不会像从墙里面渗出来。
  周淮安的声音沉了下去,“记下来。”
  清点一直持续到午后。
  前院损失不算轻,五只火盆全毁,驱雾药草被雾水泡坏两箱,西廊下杜氏商会的货箱坏了七只。
  最麻烦的是总仓正门已经受损,若夜里再有冲击,单靠原来的门闩撑不住。
  周淮安让巡卫拆下两辆药车的车轴,用铁链和封木临时加固正门。阵师在门后布了几重小阵,陆离又补了墨封。
  沈砚坚持出来帮忙。
  陆离没拦,只让他坐在门内三丈外画符,不许再靠近门缝。
  总仓里的人也陆续从内库出来。
  前院太乱,暂时不能住人。魏守成重新划分地方,把老弱迁到东库,伤者留在内库,商会货物挪到北廊。
  此举又引来不少争执,尤其是外地散修和杜氏商会,都不愿离门太近。
  杜万春说话仍带刺,“靠门的地方最危险,凭什么商会要守北廊?”
  “你杜氏护卫最多,昨夜还想守货。现在货在北廊,你的人也在北廊,不正合适?”
  杜万春被堵得脸色发青。
  “杜管事不是最会算账吗?这账很清楚。”高个散修在旁笑了一声。
  杜万春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也别高兴,真到夜里,谁都跑不了。”
  这话让北廊附近的人安静了一下。
  谁都跑不了。
  这句话比骂人更刺耳,因为它是真的。
  午后,周淮安在总仓中庭召集众人说话。
  院中雾已退到墙角,天空却始终阴沉。旧灯楼的光被云雾压得发青,白日里仍能看见一点光晕悬在城心。
  周淮安站在台阶上,身上的长袍还带着灯楼带回的烟痕。
  “城主府已设法向归元宗求援,云麓四门仍封,不得擅开。总仓、城主府和南坊祠堂三处暂为避难点,彼此之间会由巡卫传讯联络。”
  “今夜总仓仍由魏管事统筹,我会留下两队巡卫。”
  人群里很快有人问:“旧灯楼呢?”
  这句话一出,院里很多人抬头。
  周淮安看向问话的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凡人,衣着还算体面,应是某家药铺账房。
  他抱着包袱,脸色疲惫,眼底却有一种奇异的急切。
  “昨夜灯楼附近没人死,城主为什么不让我们去灯楼?”
  周淮安道:“灯楼地方有限,人太多会乱。”
  “总仓就不乱吗?”账房声音拔高了一些,“总仓昨夜门都破了,灯楼下至少安宁,我们有人亲眼看见,那边雾进不去。”
  “对,我也听说了,灯楼下的人睡了一夜。”有人立刻附和。
  “我家亲戚就在城心,他托巡卫带话,说那里很安全。”
  “既然灯能挡雾,为什么还让我们待在这里?”
  周淮安脸色不变,心里却沉了下去。
  最麻烦的事情还是来了,灯楼的安宁已经开始变成诱惑。
  陆离站在台阶下,他知道周淮安不能直接说灯有问题。
  没有证据,贸然否定灯楼,只会让众人觉得城主府在隐瞒生路。
  果然,杜万春也站了出来。
  “周城主,杜某说句实话,总仓如今门破、物资乱、人也杂。若灯楼真能挡雾,至少该让愿意去的人自己选择。”
  “从总仓到灯楼,中间要穿过两条雾街。”魏守成皱眉,“昨日从城主府过来都折了人,你让老弱妇孺怎么走?”
  “那就请城主府护送,总不能因为路上危险,就让大家在这里等死。”
  人群又乱了。
  “我愿意去灯楼。”
  “我也去。”
  “总仓守不住,大家都看见了。”
  “灯楼若真那么安全,城主早让大家去了。”韩掌柜忍不住说道,“你们只听见安宁,却不知道是否有其他危险。”
  “他们什么样子?安安静静不好吗?”账房回头顶道,“难道非要像这里一样,听一夜死人敲门才好?”
  韩掌柜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话也击中了许多人的心。
  总仓的人太累了,他们不想再听敲门和亲人的声音,更不想看见雾从门缝里挤进来。
  如果有一处地方能让他们安静睡上一夜,哪怕只有一夜,也足够让人心动。
  “灯楼能挡雾,但那盏灯会影响心神。”陆离开口说道。
  账房看向他,“影响心神是什么意思?”
  “在灯下待久了,人会变得迟钝,容易听从灯下声音。”
  “迟钝总比死了强。”
  账房几乎脱口而出。
  这句话让陆离沉默了一下,他无法反驳得太简单。
  对许多凡人来说,能活过今晚,已经比什么都重要。心神迟钝这种说法太远,门外的雾却近在眼前。
  “陆先生是金丹,自然不怕雾。”杜万春抓住机会,“我们这些人怕,灯楼若有副作用,也该由我们自己选。”
  “我也想去灯楼看看。”高个散修也插了一句,“去灯下,至少不用听那些鬼东西喊人。”
  “昨夜是谁要抢水抢药?”魏守成怒道。
  高个散修耸了耸肩,“人都快死了,魏管事还记这些。”
  争执渐渐失控。
  周淮安抬手压了几次,都只能压下一时。
  人群已经分成两股,愿意留下的多是韩家药铺、一些本地百姓、受伤者,以及被沈砚救过的人。
  想去灯楼的则以外地商客、散修、部分商会成员,和被敲门声折磨到崩溃的人为主。
  他们未必相信杜万春,只是想离开总仓而已。
  沈砚坐在门内,低头画符。
  他没有看那些争吵的人,却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偶尔落到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不全是怨恨,也有恐惧和躲闪。
  对很多人来说,他像一面会照出雾的镜子。只要他在,总仓里的异常便有了形状。
  一个老人忽然开口,“沈小先生,你能看见灯楼那边吗?”
  沈砚手中笔停了一下。
  老人是之前被香丸救下的干果铺老头,他没有恶意,只是实在害怕。
  “你若能看见,便告诉我们,那边到底能不能去?”
  所有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沈砚抬头,看向城心方向。
  他其实看不清灯楼,勉强看时只看见许多线往那里去。
  他写道:【我看不清。】
  “看不清,那便是谁也说不准。”账房失望地笑了一声。
  杜万春也道:“既然说不准,凭什么拦我们?”
  周淮安沉默片刻,终于做了决定。
  “想去灯楼的,明日辰时登记。城主府会派一队巡卫护送,但每户只许带随身包袱,不许拖车和携大箱。”
  “途中若遇雾变,所有人听巡卫号令。到了灯楼,也要听城主府安排。”
  “城主!”魏守成急了。
  周淮安抬手止住他,“强留不住。”
  魏守成明白了,脸上显出疲态。
  云麓城已经被雾困住,若总仓内部再因去留问题爆发大乱,今夜恐怕不用等外面的东西敲门,人自己就能把门打开。
  放愿意走的人去灯楼,至少能暂时缓解总仓压力。
  可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人群就真的分裂了。
  陆离没有反对,他看得出周淮安已经尽力。
  城主能管城防调粮药,却管不了每个人心里的恐惧。
  人要去灯下求一夜安宁,谁也不可能全部拦下。
  争吵散去后,总仓比上午安静了很多。
  这种安静并不轻松,许多人开始收拾包袱。
  有人把衣物卷紧,有人把几块干粮藏进袖中,也有人偷偷把药材塞进怀里。
  准备留下的人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些是羡慕,有些是不满,也有说不清的怜悯。
  韩掌柜站在药箱边,问陆离:“先生,灯楼那边真不能去?”
  陆离看着远处的青黄灯光,“去了未必死,留下也未必活。”
  “这叫什么话。”韩掌柜苦笑。
  “实话。”
  韩掌柜叹了口气,她回头看见自家伙计也在犹豫,便问:“你们想走?”
  几个伙计不敢吭声。
  韩掌柜没有骂他们,只道:“想去灯楼的,明早自己登记。留在我韩家身边的,也别怨我没有给路选。”
  “掌柜,我不是怕死。”年轻伙计眼眶红了,“我娘在南坊,我想去灯楼那边,路上说不定能打听到她。”
  韩掌柜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香丸塞给他。
  “带上,夜里听见谁喊你,都别应。”
  伙计低头接过,眼泪落在手背上。
  类似场景在总仓各处发生。
  一场雾,把许多人逼到选择面前。走的人未必贪生,留的人也未必勇敢,多数人只是想抓住自己眼前那一点可能。
  傍晚时,魏守成完成了新的名册。
  总仓原本收了九百余人,经过昨夜前院失守,死伤失踪二十七人,重伤十三人。
  明日登记去灯楼的,已有二百多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魏守成把名册递给周淮安,“城主,一走二百多人,总仓守门的人会少很多。”
  “我再调一队巡卫来。”周淮安道。
  “城主府也缺人。”
  “缺也得调。”周淮安说完,望着渐暗的天色,“今晚若能熬过去,明日再说。”
  今晚。
  每个人都在等今晚。
  入夜前,陆离带着沈砚在总仓内重新布画。
  前院墙上,陆离画了一排闭合的窗,井沿上画了一块压井石,内库门后画了一只伏地老龟,龟背纹路连着整面石门。
  沈砚跟在身边,负责在画角补细符。
  师徒二人都没怎么说话。
  画到西墙那几道湿手印时,沈砚停住了。
  他盯着墙面,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看见什么?”陆离察觉异常。
  沈砚提笔,缓缓画了一道门。
  门很厚,像旧时封库用的石门,门的一侧站着许多人,手里拿着灯、符、铁链。
  另一侧也站着许多人,脸贴在门上,手掌拍得血肉模糊。
  画到这里,沈砚的笔忽然断了。
  陆离接过半支断笔,目光落在画上。
  “从墙里看见的?”
  沈砚点头,又写:【他们喊开门。】
  陆离把画收起来,没有让旁人看见。
  现在总仓已经够乱,若再说墙里有人喊门,今晚恐怕没人能睡。
  夜色落下后,所有人都含了香丸。
  前院火盆重新点燃,药烟比昨夜更浓。
  巡卫分守四角,散修守北廊,韩家药铺的人照看伤者。
  杜氏商会的人缩在货箱旁,杜万春一整晚都没再挑事,只是偶尔看向灯楼方向。
  二更未到,门外响起第一声敲门。
  这一次,总仓里没有出现多少骚乱。
  人们已经听过太多敲门声,恐惧仍在,却多了些许麻木。
  门外先是陈掌柜的声音。
  “韩掌柜,开门。”
  没人应。
  随后是杜氏二掌柜。
  “杜管事,账还没清。”
  杜万春脸色抽动,咬破了香丸。
  再后来,是许多人的亲人、朋友和旧识。
  每一个声音都熟悉,每一句都往心口最软处钻。
  前院里有人捂着耳朵哭,有人把额头抵在地上,也有人低声念清心咒,念着念着便哽住。
  沈砚坐在内库门前,画纸铺在膝上。
  门外喊声越多,纸上的石门便越清晰。
  门缝里渗出夹着灰砂的黑色水迹,门后那些人的手掌越来越多,几乎把整扇门拍满。
  陆离坐在他身旁,神情凝重,“不要往下画了。”
  沈砚停笔,他也知道,再画下去可能会把某些东西引得更近。
  可这幅画已经落在眼里,不画出来,他今晚也会被困在画中。
  陆离把手按在画纸上,以墨封住门缝,“慢慢来。”
  沈砚点头,额角全是冷汗。
  三更时,敲门声停了。
  这比敲门更让人害怕。
  总仓外陷入一种很深的寂静,过了许久,远处城中传来一阵歌声。
  歌声很低,像许多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唱一支旧调。调子古怪,带着云麓本地口音,年纪轻些的人都没听过。
  韩掌柜听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这是采药歌。”
  “我阿爷小时候唱过,说是旧药农进山前唱的,很多年没人唱了。”
  歌声越来越近,总仓里几个云麓老人陆续抬头,脸上露出茫然神情。
  有个老妪跟着哼了两句,忽然捂住嘴。
  “我娘唱过。”
  墙外雾气轻轻翻动。
  陆离起身走到院中,他看见总仓西墙那几道湿手印正在变深,还隐约传来拍门声。
  韩掌柜也听见了,脸色惨白。
  “先生……”
  陆离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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