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因为有人把那一夜留住了
沈砚盯着画纸。
门里的水已经漫到胸口,旧影开始一起拍门。
“开门!”
“外头还有人!”
“贺管事,你答应过天亮放我们出去!”
“孩子没气了,求求你,开门啊!”
这些话比雾物模仿亲人还要难受,它们带着两百年前的绝望,却不知为何传进了今日的夜里。
西墙上的旧砖又往外凸了半寸。
陆离掌心血墨涌出,化成一枚黑钉,射入砖缝。
墙里顿时传来一阵活人被门缝夹住手指般的惨叫。
陆离眉头一皱,手中墨光停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地底传来铁链崩动的声音。
众人脚下的青石微微起伏,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仓下翻身。
沈砚的画纸忽然裂开一角,丙字门外的执链人终于清楚了些,他们正在把铁链缠到门上。
门里的人哭喊,门外的人沉着脸加封。
提灯者站在最前方,灯光照着锁孔。
他似乎说了一句话,画中没有声音,现实里的墙后却随之响起一段苍老嗓音。
“封门,保城。”
“贺氏老城主?”韩掌柜身边一个老吏忽然跪倒在地,“我家祖上留下过一枚训牌,祭祖时会念贺城主旧令。这个声音,我小时候听长辈学过。”
陆离看向画纸,门外衣摆带贺字的人,正好站在执链者之间。
咚!
第四声撞击让西墙裂开一道细缝。
夹着灰砂的黑水顺着裂缝喷出,落地后迅速化成一小片浑浊水洼,几张模糊的脸从水底往上看。
郑虎怒吼一声,挥刀斩下。
刀光劈进水洼,几张脸碎开,随即又在旁边重新聚起。陆
离抬笔补上一道墨火,这才把水痕压回墙脚。
“不能砍水。”陆离说道,“砍影。”
郑虎喘着气点头。
第五声来得更快。
排水孔深处传来锁链拖动声,先前探查的孔洞冒出黑水,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里面探出,抓住石板边缘。
这只手不大,像女人的,指甲已经裂开,却仍拼命往外扒。
院中有人惊叫。
陆离刚要动手,沈砚忽然拦住他。
【等等。】
这只手没有继续爬出,只在地上摸索。片刻后,它把什么东西推到孔口。
看清后是一枚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阿娘。
东库里被沈砚救过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他母亲抱紧他,眼泪止不住地掉。
排水孔里的手把木牌推出后,便慢慢缩回黑暗。
墙里的哭喊声稍微低了一些。
陆离沉默片刻,把木牌以墨线卷起,放入一只空药匣中。
郑虎低声道:“先生,那些旧影到底是来害人,还是来求救?”
“它们自己也分不清了。”陆离看着西墙。
灯楼方向忽然传来诵念声。
“灯记其名,雾不夺魂。”
总仓里几个刚刚被旧门哭喊动摇的人,听见这句后神情一松。
西墙下的旧门在哭,城心那边却能带来安宁。
这两者一同压来,几乎要把人心撕开。
“我要去灯楼。”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站起。
“现在开门就是找死!”魏守成怒道。
“在这里就不是死?”男人眼睛通红,“墙里那些东西快出来了,灯楼至少能护住名字。”
“阿青刚逃回来,你没看见?”韩掌柜骂道。
“他逃回来,是他傻。”男人声音发抖,“他娘都在那边,还跑回来做什么?我凭什么留在这里陪你们守旧鬼?”
有人低声附和,局势瞬间紧绷。
“郑虎,按住。”
郑虎带两个散修上前,把男人压回地上。
男人挣扎着咒骂,骂城主府无能,骂陆离自以为能救人,骂魏守成拿他们的命填旧仓。
骂到最后他抱头痛哭,说自己只想活下去。
没人再笑他。
因为许多人心里都有同样念头,只是没说出来。
就在这片压抑里,西墙响起第六声。
墙面裂纹迅速扩开,丙字旧砖脱落半寸。
黑水从后方涌出,带着浓烈陈腐气。陆离抬手按住,一笔画出厚重门闩,强行把裂口压回。
金丹修为很强,可陆离面对的并非单一鬼物,而是被灯光和地底某种力量一起推上来的。
陆离能封一时,封不了太久。
沈砚画上的场景也发生改变。
丙字门外,贺氏老城主转身走了,执链的人继续加封。
门里的人拍到手骨开裂,水从甬道另一头涌入。
抱孩子的女人把木牌塞出门缝,可门外没人接。
只有提灯者低头看了一眼,灯光照过,木牌落进水里。
沈砚呼吸急促,笔尖落在纸上,终于画出了提灯者的半张脸。
眉眼与秦照很像。
也许是他的祖上,也许是他自己的一缕旧影,又或许,守灯人的名字本就一代代被灯吞了进去。
画面到这里骤然断开。
沈砚吐出一口血。
陆离扶住他,顺手把画纸合上,“别看了。”
【门外的人,也被灯困住了。】
这句话让事情更复杂。
当年站在门外的人未必全是恶徒,可那盏灯在两百年前就照着,让他们把封门看成唯一正确的事。
陆离看向西墙,“魏管事,让所有人退入内库外圈。”
这一次没人争。
墙里的哭声、灯楼的诵念和刚才那个男人的崩溃,都让众人意识到,今晚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内库门外重新挤满人。
韩掌柜把孩子和伤者护在最里面,郑虎守在中段,魏守成坐在门口,名册摊在膝上。
中年男人被绑住手,靠在墙边低声哭。
第七声迟迟没有来。
陆离站在西侧,一笔一笔加固墨封。
快到四更时,墙里的声音终于弱了下去。
黑水不再涌,旧砖也停住。
总仓里的人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因为他们都知道,第二次敲门已经让更多东西露出来。下一次,或许就不只是墙里的几声哭喊。
魏守成在名册上写下这一夜的记录。
【丙仓二响,见贺氏旧令,门内有药农、妇孺和旧修,门外有守灯人和执链者。疑当年封门非天灾,灯楼同时诵记名词,诱人离仓。】
【此事若有后人见,当知经过。】
墨迹未干,城心方向忽然停了诵念。
青黄光稍稍一暗,随后灯楼钟响一声。
雾里传来秦照的声音。
“陆离,第二门已响。”
“第三次,便要开了。”
这道声音传遍总仓,也传向云麓城仍有活人躲藏的每一处角落。
天亮以后,总仓里少了许多说话声。
火盆已经重新烧起,药烟卷到檐下,仍压不住众人脸上的灰败。
魏守成坐在中庭,逐页清点名册。他昨夜写得太多,笔握在手里总觉得不趁。
郑虎蹲在正门旁,用布擦刀。
这刀昨夜砍过水影,刀身上留了一层洗不去的灰。
布擦过一遍灰意仍在,他索性不擦了,把刀横在膝上,抬头看向西侧。
那边已经被陆离封住。
刻着“丙”的旧砖重新嵌回墙中,四周画满墨线。黑水被压在砖缝里,只偶尔渗出一点,随即被石灰吸住。
韩掌柜在东库里忙着换药。
阿青的烧退了些,伤口边上的痕迹却还亮着。
她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擦一遍药,香丸也换成更重的方子。
阿青醒来时,第一句话仍是问他娘有没有回来。
韩掌柜只能说:“还没。”
阿青每次听完,眼里的光都会暗一下。他知道母亲还在灯下,也知道自己逃回来后,那边多半已给他另记了一笔。
沈砚一夜耗神,脸色很白,手里还握着笔。
纸上的丙字门被收进木匣,匣面加了墨封,可沈砚仍能听见里面的余声。
那声音像水底传来的呼吸,时断时续,难以彻底隔开。
“喝了。”陆离给他倒了一碗药。
沈砚接过,刚碰到唇边,眉头便皱了起来。
韩掌柜的药一向苦。
陆离看了一眼,“别学你师父年轻时挑嘴。”
沈砚默默喝完,拿起纸写道:
【师父以前挑嘴?】
陆离把碗收回,“只挑墨。”
辰时,城主府来了一名传令修士。
身上巡卫服破了几处,靴底全是灰泥。进门时,他先按规矩验了腰牌,又咬碎韩掌柜递过去的香丸,才敢开口说话。
“城主府乱了。”
这句话落下,总仓里不少人抬头。
魏守成扶着桌角站起,“说清楚。”
传令修士喘了几口气。
“昨夜灯楼钟响后,府里有人私自离开。周城主亲自拦了一队,压回三人,剩下的跑进雾里。”
“今早府库少了两箱灵石,几名阵师也不见了。城主让人查,才知道他们昨夜就被灯楼记过名。”
“城主呢?”魏守成脸色很难看。
“还在府里,周城主说他会守到最后,但眼下顾不上总仓这边了。若你们能撑住,便暂时别往外挪,若实在守不住……”
传令修士低下头。
魏守成替他说完,“就自己选路。”
对方没敢接话。
韩掌柜从东库出来,手里还沾着药汁。
“归元宗那边呢?”
“传讯仍旧没有回音。”传令修士摇头,“昨夜城主用心血催过城主印,印光飞出内城数里便灭了。雾外像断了一层,消息过不去。”
这话让仓中众人心头更冷。
总仓里原本还剩一根线,盼着归元宗破雾而来。如今这根线被雾磨得越来越细,谁也不知还能不能连到外头。
传令修士取出一封手令。
魏守成接过,拆开看后,神情变得复杂。
手令上是周淮安的字迹,笔锋比往日急促许多。
【总仓为药库重地,能守则守,若旧门第三响不可阻,先保活人,药材、卷册和旧图择要携出。灯楼之事,暂勿轻信。】
魏守成把手令折起,“城主让我们守。”
杜氏剩下的一名伙计忍不住问道:“守到什么时候?”
他声音刚出来,便知道自己说错了,可已经收不回。
没人责怪他。这个问题每个人都在心里问过。
魏守成也答不上来,只能把手令收入怀中。
“守到还能守为止。”
传令修士歇了片刻,又说道:“还有一事,灯楼那边开始称留下的人为拒灯者。”
“城中已有传言,说拒灯者会引来灾祸,若今日灯楼再派人来,魏管事千万小心。”
“我们留在这里守旧仓,倒成了引灾的人。”韩掌柜气得笑了一声。
郑虎啐了一口,“这话传得快,肯定有人故意放。”
“人怕到一定程度,什么话都传得快。”陆离看向门外。
传令修士离开前,陆离给了他一枚墨签。
“回去交给周城主,若城主府也听见丙仓门响,将墨签插在地上,可挡一阵。”
对方郑重收下,重新走入雾中。
这一次,总仓没有再送人同行。
人手太少了。
午前,魏守成继续查旧档。
几箱卷册被搬到中庭,韩掌柜让人烘干受潮纸页。许多字迹遇热后散开,能看的只剩残句。老吏们一边辨认,一边念给魏守成记。
“贺氏三十二年,秋,旧脉潮逆。”
“采药队入西道,回者不足三成。”
“丙仓暂闭,待灯楼明令。”
“药农名册移交守灯。”
“贺明章批:勿扰城心。”
这些句子零碎,却足够叫人心惊。
魏守成把“药农名册移交守灯”几个字圈了一遍,“当年就有名册。”
“灯楼如今也在记名。”陆离看向残卷。
两件事隔着两百年,竟然对上了。
韩掌柜低声道:“当年丙仓里的人,也是先被记过名?”
“若真是这样,被记名未必是保命。”魏守成皱起眉头,“也可能是把人归入某处。”
归入哪里?
没人说。
沈砚坐在一旁忽然拿起纸,画了一本翻开的册子。
册页上只有一个个极浅的人影,旁边立着一盏灯,灯光没有往外照,反而垂入书缝深处。
“阿青说的那本书?”韩掌柜看得背脊发寒。
沈砚点头,他又在纸下写道:
【旧时也有。】
“今日这张不要给旁人看。”陆离把画收起。
总仓如今经不起更多惊吓,若众人知道灯楼记名与灾祸有关,必然有人崩溃。
可若压着不说,被灯楼来人骗走,又会害了他们。这个度难拿,稍微偏一点,都会出乱子。
午后,问题还是出了。
出事的人叫傅成,是药行会账房,四十来岁,早先跟着第一批人到总仓。
傅成平日寡言,账算得细,魏守成让他帮忙清点过药材。
前两日他还算安稳,昨夜丙仓二响后,脸色便一直不对。
韩掌柜发现他时,傅成正蹲在西侧墙角。
那地方已经被圈为禁区,除了陆离和沈砚,其他人不得靠近。
傅成却趁众人翻旧档的间隙,绕过两只药箱,拿一把小刀刮陆离留下的墨线。
“傅成!”韩掌柜一声厉喝。
他手一抖,小刀落地。
郑虎冲过去,将人按住,“你想害死大家?”
傅成被压在地上,脸贴着湿冷青石,眼里全是血丝。
“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门后的人。”
这话一出,周围赶来的几人全都沉下脸。
魏守成捡起小刀,发现刀尖沾着黑水。幸好墨线只被刮破一点,很快便由陆离补上。若再深几分,旧砖可能又要松动。
韩掌柜气得发抖,“你疯了?昨夜那些声音你没听见?”
“我梦见我祖父了。”傅成喃喃道:“他拿着册子站在门外,身上穿着药行会旧袍。”
“他让我把门开一线,说里面的人要出来作证。只要他们出来,傅家就不用再背旧债。”
“什么旧债?”
“我不知道,我家祖训里有一条,不许后人入旧脉,不许唱采药歌,不许问丙仓。”
“我小时候以为那只是老人吓小孩,这两天听见那些人喊,我才想起来,祖祠里有一块被刮花的牌位,名字叫傅清。”
魏守成翻开残档,很快找到一处缺页边缘。
【药册副手,傅清。】
后面的字没了。
傅成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
“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可我昨夜一直梦见他站在门外,说傅家欠门里的人一条路。魏管事,我只是想开一点点,听他们说清楚。”
“一点点?”郑虎骂道,“这玩意儿开了还能听你使唤?”
傅成没反驳,他当然知道危险。
可梦里的祖父不断跪在门外,求他给旧人一条缝。
这种痛苦压了一夜,压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灯楼在远处喊拒灯者会引灾祸,地底又有人说天亮开门,他夹在两头,最终拿了刀。
陆离看着傅成。
这个人并非受灯楼彻底控制,他只是被拖住心神,类似的人总仓里不会只有一个。
“绑起来。”魏守成沉声说道。
“别绑到东库,孩子会怕。”傅成没有挣扎,“我坐西廊就行。”
这话说出来,韩掌柜脸上怒意反倒松了些。
傅成还知道怕吓着孩子,说明人没彻底糊涂。
魏守成让巡卫用软绳缚住他的手,派两人看守。
这件事让总仓更加紧张。
陆离重新检查西侧封线,刮破的地方很小,却已经让墙里传来细碎笑声。
沈砚脸色很差,取出画纸看了一眼,发现丙字门外多了一个跪着的账房影子,手中捧着册子。
他没有告诉傅成,不然只会让对方更疯。
陆离把封线补完后,对魏守成说道:“今晚开始,凡是梦见自己在门外的人,都要报上来。”
“他们未必敢报。”
“那就让韩掌柜来问。”
“为什么是我?”韩掌柜指了指自己。
“他们怕你骂,不敢编太多。”
郑虎差点笑出声,被韩掌柜瞪了一眼,立刻低头擦刀。
傍晚之前,韩掌柜真的逐个去问。
结果比几人想得更糟。
留下的二百多人中,有三十余人梦见过丙仓旧门。
有人梦里站在门里,泡在水里喊救命。有人在门外守链,听见哭声也不敢动。
还有几个说自己只是远远站着,看见灯楼方向来了人,随后城主府下令封门。
梦境很乱,很多细节对不上。
可有一点相同,所有梦里天一直没有亮。
韩掌柜把这些话说给陆离时,天边正好一点点暗下来。
“先生,他们都说等天亮开门,可梦里没有天亮。”
“因为有人把那一夜留住了。”陆离抬头看向雾中那盏灯。
晚饭时,粥更稀了。
人少了,粮却不能放开,谁也不知道还要困多久。
韩掌柜把药叶放得更重,苦味弥漫在院里,连郑虎这样糙惯了的人都喝得皱眉。
傅成被绑在西廊,魏守成亲自给他端了一碗。
“喝。”
“魏管事,我若夜里再犯糊涂,打晕我。”
“你若再靠近西墙,我会先打断你的腿。”
“也好。”傅成苦笑。
这一夜,所有人都早早退到内库外圈。
陆离没有再让人分散守,正门只留郑虎和几名巡卫,西侧由他亲自镇住。
沈砚坐在身后,面前铺着两张纸,一张画旧门,一张画灯册,两处都不能放松。
入夜后,灯楼那边没有诵念,云麓城罕见地静了一会。
这份静让人想到暴雨前的闷热,连孩子都被大人抱在怀里,不敢出声。
火盆里药草燃得很慢,一缕缕苦烟贴着地面滚动。
二更时,傅成开始发抖。
看守他的巡卫立刻喊人。
陆离过去时,傅成双眼紧闭,嘴里不断念着一句话。
“天要亮了,天要亮了。”
可外头分明是夜。
韩掌柜让人灌药,药汁刚入口,傅成猛地睁开眼,身上冒出一层灰气。
他的瞳孔里映着一扇门。
“开门!”
这一声喊出,西墙骤然震动。
旧砖缝里黑水喷出,陆离留下的墨线亮起,将那股冲力硬生生挡住。
沈砚一笔落下,纸上灯册翻动,压住那道灰气。
傅成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西墙里的声音随之沸腾。
“开门!”
“天亮了!”
“你们说天亮就开!”
这次门里的人似乎全都被傅成那句话喊醒,他们不再散乱哭求,而是认定外头已经到了约定时辰。
许多人一起拍门,铁链被撞得哗哗作响。
“这比昨夜凶多了。”郑虎脸色大变。
“所有人退后。”
陆离以血墨在西墙前画出一道厚重门影,落成时总仓地面跟着一沉。
黑水被挡在门影之外,冲上来又退回去。
可门里的喊声仍在。
“天亮了!”
“放我们出去!”
“外头的人还活着吗?”
“秦守灯呢,贺城主呢?”
这些名字一道接一道,逼得总仓里的本地人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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