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那我们还守什么?
雨还在下。
灯楼方向的青黄光暗了许多,却未彻底熄灭,仍吊着最后一层病色。
旧夜从城中退开一部分,退得很慢,退得很不甘心。
街巷上仍能看见两百年前的旧檐旧车辙,雨水流过石缝时,还会带出草绳、药渣和灰白砂粒。
总仓里的人听见陆离说“成了”,许久都无人出声。
韩掌柜看了一眼昏睡的沈砚,最后把药碗放回炉边,声音沙哑地问:“那我们还守什么?”
陆离站在门口,身上全是雨水和灯灰。
“守活人。”
韩掌柜本来想再问一句,可看到陆离的脸,话便堵住了。
这场灾已经无法按胜败去算,炉胆吃到了它要的东西,云麓城的旧夜也已经落过。
可总仓里还有孩子在发抖,伤者在呻吟,还有许多刚从灯下拖回来的人。
灾局成了,不代表活人可以坐着等死。
魏守成慢慢合上名册,他刚写完周淮安烧印的事,手指僵得几乎伸不直。
名册被雨气浸得发沉,页角卷起,血墨和朱砂糊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块从旧脉里挖出的湿泥。
“北街。”魏守成抬起头,声音很低,“城主最后说,活人往北街退。”
郑虎把断刀插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北街现在还是北街吗?”
没人能回答。
封脉夜落下后,整座城的位置都乱过。
灯楼、总仓、城主府、南坊祠堂,这些地方被旧夜按到一张残图上。
北街也许还在原处,也许已经被雾折进别的街巷。
可周淮安用最后的城主印传出的这句话,必定有他的判断。
魏守成摊开旧图与新图,把两张残图压在药箱上。
旧图上,北街接近云麓外城高地,那里原本是药材晒场和几处石仓。
地势比药市高,旧脉水若从西下方涌出,北街最不容易被淹。
新图上,北街附近有一段城防阵基,虽然多年未用,仍可能挡住一阵雾潮。
“城主让人往那里退,是因为地势。”魏守成指着图上残线,“再有,北街离归元宗方向最近。若外头真有人破雾,那里最先能接上。”
“能走的人带上药,伤重的用门板抬,孩子跟着我。”韩掌柜说完便转身吩咐伙计。
这一次没人反对。
总仓已不再安全,守灯册虽然烧了一角,剩下的灯痕仍能顺着名字找来。
继续守在这里,等来的只会是下一轮旧夜回潮。
撤离比众人想得更难。
总仓里能走的人不足百人,剩下多数需要搀扶。灯下救回来的孩子有十几个,伤者二十余人,阿青昏迷未醒,沈砚气息微弱。
郑虎带散修清点兵器。
断刀、短矛、几枚破符、两盏照雾灯,还有一只城主府巡卫留下的旧弩。武器少得可怜,可总比空手强。
魏守成把名册用油布裹好,挂在胸前。
韩掌柜看见,皱眉说道,“你背着它,路上跑不快。”
“跑不快也得背。”魏守成把绳结系紧。
“人命重要,册子再重也只是纸。”
魏守成低头看了看怀中一叠潮湿纸页,“这里面也是人命。”
韩掌柜没再劝。
沈砚还没醒,手腕上的血墨痕迹被药草压住,却仍有灯气从皮肤下浮出。
这是他被丙仓黑水和灯册影线同时拖拽后留下的伤,伤的不止血肉,还有神魂。
陆离在沈砚眉心贴了一道小符。
符纸很快被冷汗浸湿,却稳住了他的呼吸。
韩掌柜低声问:“能挪吗?”
“能。”
陆离把沈砚扶上临时绑好的门板,两个巡卫抬前后,药师跟在旁边,随时看他气息。
沈砚似乎察觉到动静,睫毛微动,却没睁开眼。他在门板边缘摸索,像还想找笔。
阿青被郑虎单手扛起,韩掌柜瞪了他一眼。
“轻点,他身上还有伤。”
郑虎把阿青往肩上调整了一下,“我扛的死人都没这小子硬。”
“少说晦气话。”
撤离前,魏守成最后看了一遍总仓。
这个地方曾经挤满避难的人,灯楼分流后院中空过一大半,封脉夜落下时,又一下塞进两百年前的哭声。
此刻火盆快熄,药灰圈被雨水冲开,西墙上的丙字门只剩一道暗痕。
魏守成对着西墙行了一礼。
韩掌柜看见,也跟着低头。
陆离抬手在西墙前画了一道墨封,只能挡一时。待归元宗来,或许能凭这道墨封找到丙仓旧门的位置。
“走。”
总仓大门打开,外头雨雾扑面而来。
旧药街已经塌了一半,现实中的青石路和两百年前的泥路交错在一起,地面偶尔浮出朝着不同方向的脚印。
郑虎带人在最前面探路,陆离压在队伍后方。韩掌柜走在中段,护住孩子和伤者。魏守成抱着名册,随时记下沿途见闻。
离开总仓后,众人沿旧药行会后巷往北走。路边屋舍里传来哭声,韩掌柜几次想过去看,都被陆离拦下。
那些屋舍一半在现实,一半在旧夜,门槛下全是黑水。若贸然开门,队伍会被拖散。
走到第三个巷口时,前方出现了一群灯下人。
他们站在雨里,手里提着小灯,脸色平静。灯楼被撕开缺口后,这些人仍没有完全醒来。
灯光暗了,他们便像失去命令的木偶,聚在街口,低声念着封门保城。
陆离从队伍后方走上来,墨笔轻轻一点,街口灯火被压成细线。
那群人茫然抬头,其中一个老妇忽然醒来,尖叫着丢掉手里的灯。
旁边几人被她惊动,神情也开始裂开。可更多人仍在念,小灯的光重新聚起,试图把他们压回平和。
“不能缠。”
他们现在要护着一整队人,不能在这里耗。
陆离画出一片墨墙,隔开灯下人和队伍,众人贴着墙根快速通过。
路过时,一个小女孩从灯下人后方伸手,哭着喊娘。队伍里有个妇人想冲过去,韩掌柜死死抱住她。
“那不是你女儿。”
“她声音一样!”
队伍短暂混乱。
陆离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方雾气正从总仓方向追来。
“快走。”
没人再停。
北街比预想中更远。
旧夜改变了城内路途,一段本该半炷香走完的巷道,被拉得像没有尽头。
雨水越下越冷,有些孩子开始发烧。韩掌柜一边走一边分药,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长句,只靠手势让伙计照看各处。
中途,沈砚醒过一次。
他睁开眼,先看见陆离的背影,随后发现自己被抬在门板上。
沈砚下意识想起身,手刚动,胸口便一阵剧痛。他脸色白得吓人,仍强撑着去摸纸笔。
陆离走到他身边,“别写。”
沈砚摇头,他手里没有纸,便用指尖在门板上划。木面湿滑,字迹很浅,几乎看不清。
陆离低头辨认。
【北街有灯。】
沈砚又艰难划了几笔。
【小灯,很多。】
写完,沈砚重新闭上眼。
“前面放慢。”
郑虎回头,“北街有东西?”
“灯楼残火可能先到了。”
郑虎骂了一声,把断刀换到左手。
他们继续往前,果然在接近北街时看见一片细小灯光。
每一盏都挂在屋檐、门板、车架和树枝上,灯火很弱,却密密麻麻,像有人把整条北街提前布成了灯阵。
北街入口处,站着一个熟人。
刘统领。
他胸口有一道裂伤,巡卫甲破得不成样子,手里仍握着刀。
灯楼一瞬清醒时,他用刀柄卡住守灯册一角,后来被炉影拖倒。如今竟出现在这里,身后带着二十来名巡卫和百姓。
“你清醒吗?”郑虎上前一步。
刘统领抬起头,眼底还有人气,“清醒一阵。”
韩掌柜快步过去,想替他看伤。
“别浪费药。”刘统领摆手,“我影子被灯册拖走大半,撑不到天亮。”
这句话让周围的人脸色一暗。
刘统领看向陆离,“周城主让我来北街接人。”
“他还活着?”
“不知道,城主烧印后,府墙塌了。我带出一批人,半路被灯楼残火截住,醒来就在这里。”
“这些灯是残火,不受秦照管了。它们不强,却会黏人影。我们试过,直接穿过去会被抽走魂气。”
郑虎看着这条街,眉头皱紧,“绕路?”
魏守成打开图,很快摇头。
“北街两侧都是旧脉塌陷区,绕过去要穿南坊,那边已经空了,风险更大。”
队伍中有伤者低声哭起来。
北街就在眼前,却被残灯铺满。后面雾和旧夜还在追,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转向。
陆离观察片刻,发现小灯并非完整灯阵,只是灯楼崩裂后散出来的火星。
它们依附在街道各处,靠近活人后会吸一点影子。若影子本就完整或许还能撑过去,伤者、孩子和灯下逃回的人最危险。
“分队。”陆离说道。
“怎么分?”
“影子完整的人走外圈,替伤者挡灯。灯下逃回的人走中间,脚下撒药灰。孩子由修士背,不许落地。”
郑虎看了一眼那些小灯,“谁走最前?”
“我。”
陆离说完,便走向北街入口。
“我也走前面。”刘统领说道。
“你撑不住。”
刘统领把刀重新握紧,“正因为撑不久,才适合走前面。”
没人说话。
影子已经残缺的人,继续被灯火吸走,结局可想而知。
刘统领自己很清楚,他只想在最后一段路里,把还能活的人送过去。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队伍重新排好。
陆离最前,刘统领半步后。郑虎带几个散修守左右,韩掌柜和药师护中段,魏守成抱着名册走在孩子队伍旁。
沈砚仍被抬着,门板两侧撒了厚厚药灰。
阿青醒了,烧得迷糊,却一把抓住郑虎衣角。
“我娘呢?”
阿青看着郑虎沉默的脸,很快明白了。
韩掌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北街第一盏小灯在陆离靠近时亮起。
灯火贴着雨线,伸出一根细丝。陆离以墨火压断,继续前行。
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陆续亮起,细丝越来越多。
刘统领挥刀斩断几根。
队伍开始进入北街。
小灯吸影时没有声音,正因如此恐惧更深。
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生怕影子少了一块。
几个孩子被蒙住眼,由修士背着。
走到街中段时,一个伤者突然倒下。
他的影子被屋檐下一盏小灯勾住,整个人往侧巷拖。韩掌柜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那人痛苦地喊:“别管我,走,能活的人要活下去!”
韩掌柜没松。
郑虎赶来一刀斩向灯丝,断刀彻底裂成两截。
好在灯丝断了,伤者被拖回队伍,可郑虎自己的影子也被扯去一角。
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陆离回身,墨光压住他脚下,“还能走?”
“能。”郑虎捡起半截刀,继续站到队伍侧面。
刘统领忽然笑了笑,“散修也能当巡卫。”
“少来,我不领城主府那点饷。”郑虎翻了个白眼。
刘统领的笑很快散去,他的影子越来越淡,刀也快握不住了。
可他仍在队首斩灯丝,每斩一根,身体便透明一分。走到北街尽头前,他忽然停住。
前方出现一座旧门,嵌在街尾石墙上,门后隐约能看见高处晒药场。
那里地势开阔,有残存阵基,正是周淮安说的退路。
可门前挂着一盏较大的灯,里面浮着许多名字。
刘统领看见其中一个名字,脚步顿住。
那是他的名字。
灯火轻轻晃动,在等他归位。
陆离抬笔,正要出手,刘统领按住他的手腕。
“先生,省点力。”
刘统领看向身后的队伍,“这盏灯认我。”
韩掌柜听出不对,“你要做什么?”
刘统领没有回答,只把刀柄交给身边一个年轻巡卫。
“带他们过去,见到城主,若他还活着,告诉他我没弃岗。”
年轻巡卫眼泪一下涌出来,“统领……”
刘统领抬手止住他,然后走向门前那盏大灯。
灯火立刻亮起,丝线缠住他的四肢和脖颈。
刘统领没有挣扎,任由灯火把自己往前拖。靠近一半时,他忽然反手抓住灯杆,用尽最后力气把整盏灯抱进怀里。
灯火猛地暴涨,刘统领整个人被点燃,身影迅速变淡。
他咬住牙,回头喊:“过门!”
“走!”陆离当即挥手。
队伍冲向街尾。
韩掌柜抱着药箱,魏守成护着名册,孩子和伤者被修士拖着冲过门洞。郑虎一瘸一拐,仍守在最后,把两个落后的百姓推过去。
刘统领怀中的灯疯狂挣动,火光从他胸口透出。影子彻底消失前,他看见队伍已大半穿过门洞。
“云麓巡卫……”
后半句被灯火吞没。
北街尾端的旧门同时裂开,露出通往晒药场的路。
年轻巡卫跪倒在地,被郑虎一把拎起。
“哭个屁,先走。”
冲出北街,晒药场比预想中更破败。
阵基裂了大半,地面堆满湿药席,几处石仓倒塌。
可这里确实比药市高,雾气没有完全压上来。众人瘫倒在石仓残墙后,许多人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魏守成清点人数。
从总仓出来时,一百零七人。
到北街晒药场,剩八十三人。
“先扎营。”
韩掌柜声音已经哑到近乎无声,却仍开始安排伤者。
药师们支起破席,孩子集中到石仓内侧,修士们把还能用的阵基补上符石。
郑虎坐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缺了一块的影子,半晌没说话。
晒药场外的雾里忽然传来车轮声。
“又来?”郑虎起身。
没过多久,一辆车缓缓出现。
车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名巡卫抱着两个孩子,身边靠着一个女药师和一个断臂修士。
他们看见晒药场的火光,眼里露出狂喜,拼命朝这边挥手。
郑虎刚要上前,陆离抬手拦住。
他看见那辆车后方,雾里拖着很长的痕迹。
车上巡卫还在喊:“后面没东西,真的没东西,让我们进去。”
陆离盯着那辆车,半晌后说道:“验。”
纸鹤飞出,绕着药车转了一圈,回来时翅膀沾着灯烟和血。
车上的人是活人,只是被灯痕缠过。
郑虎松了口气。
众人把药车接进晒药场。
巡卫落地后直接跪倒,女药师抱着孩子哭。
断臂修士靠在墙上,第一句话便是:“南坊没了,祠堂里的人都去了灯下。我们几个躲在井里,等灯光退了才爬出来。”
可下一刻,雾中突然传来阿青母亲的声音。
“阿青。”
正在石仓里昏睡的阿青猛地睁眼。
声音从雾里继续传来,温柔又疲惫。
“娘找不到路了,你来接我,好不好?”
阿青挣扎着要起身,被韩掌柜按住。
“不是她……我知道不是她……”
可他的手仍在发抖。
雾里又响起刘统领的声音。
“开门,巡卫归队。”
年轻巡卫跪在地上,捂住耳朵。
随后是干果铺老夫妻、杜万春、周淮安身边亲卫、南坊祠堂里的老人。
一个接一个。
那些未能走到晒药场的人,正在雾里寻找活人的回应。
晒药场上的幸存者刚刚喘过一口气,便再次被旧灾找上,有的人已经到了极限。
这时,一个断臂修士忽然低声说道:“我们撑不到外面的人进来了。”
没人接话。
他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把短剑,眼神空得可怕。
“如果雾再进来,我不想被灯带走。”
“闭嘴。”韩掌柜看向他。
断臂修士笑了一下,“我只是说实话。”
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已经看见灯楼如何收影,亲历丙仓水涨,又一路从总仓逃到这里。
如今雾外亲人的声音再次逼来,药也快耗尽。
若归元宗再不来,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灯下那种平和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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